江海的眉头也皱得更紧了。对于这种不审判,他经历了太多,在自己面对的时候,依然没有还手之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又开了。赵秀丽跨出来,下巴扬着,手里的纸片对着光看了看,她眼底的笑意都印出手里表格上的红章。她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尽头的叶雯和江海,用手肘碰了碰沈国强,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得意眼神。
“哎呀,”赵秀丽“惊讶”地捂住了嘴,和沈国强对视一笑,然后状似同情的看着他们:“叶雯,江海,你们也来了啊?快进去吧,钱干事也正等着你们呢。我和国强哥也进去听听他有什么话对你们说吧。”
“叶雯,江海!”办公室传来声音。
“到!”两人闻声进去了。
办公室里,负责招生工作的钱干事正板着脸坐在那里。他四十来岁,一脸精明,手里握着那支仿佛能决定所有人命运的钢笔。
“钱干事,这是我们的报名表。”叶雯恭敬地递上去。
他“嗯”了一声,拿起叶雯的表,看了一眼“贫农”成分,没什么表情,拿起印章准备盖章。
“钱干事,”赵秀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您不再多看看吗?”
钱干事的手一顿,抬眼看她:“什么意思?”
赵秀丽立刻换上一副担忧的表情,“钱干事,我不是要举报江海同志。我只是怕有什么问题。”
随即,她叹了口气,状似无意地感慨:“也是,国家给机会是好事。就是不知道江海心里怎么想……毕竟他爸刚走没多久,他那阵子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恨。万一这要是在考卷上写点什么出格的话……” 她捂住嘴,惊觉失言:“哎呀,我就是瞎担心的。钱干事您别往心里去。”
赵秀丽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一口气说这么多,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
“这个风险,”她看出了钱干事的犹豫,“我们公社能承担得起吗?”
钱干事手里转着的钢笔停了,笔尖悬在“政审意见”那栏上方,久久没有落下。如果真的放了一个心怀怨恨的危险分子去上学,将来出了事,他这个经手人也脱不了干系。
“赵秀丽,你别危言耸听!江海不是那样的人!”张队长这时候坐不住了,这江海报不上名,不就是在打他的脸吗!
“队长,我可没胡说,”赵秀丽一脸无辜,“我只是提出合理的担忧。政审,不就是要仔细审查,包括思想审查吗?”
钱干事明显动摇了。对于潜在的风险,他宁可错杀,不能错放。他捡起笔,就要往“不合格”那栏写下去。
“江海的资料有什么问题?!”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原来是王老师,正抱着一摞准考证,满脸怒气地站在那里。他刚为学校领完准考证,没想到正好被他给赶上了。
“谁说他思想有问题?!”
“王老师?”钱干事一愣,对这个县中的老师兼技术员,他还是要给几分面子的。
“这位同志,你说江海思想有问题?”他的声音越发洪亮,
“思想问题?我看是你们脑子有问题!江海的那点问题,国家已经平/反了” 王老师把卷子拍在桌上:“这是省里刚发下来的内部测试题!国家现在要不拘一格降人才!谁能做出这个题目,说明他就是国家要的人才!”
赵秀丽探头看了一眼,她连题目都看不懂。旁边的沈国强和办公室的其他考生不服气,也纷纷上前,但是没人说话。
“怎么了?没人能做得出来吗?”王老师看着赵秀丽。
“王老师,这和思想又没关系……”赵秀丽憋红了脸。
“怎么没关系!”王老师声音又激动的提高了,“我们国家要发展四个现代化,现在就要大力发展人才。靠你们这嘴皮子上就给人定性的同志,去打压真正有才能得人,国家要什么时候才能发展?”
赵秀丽顿时眼圈都红了。
她被说得死死咬住嘴唇,退后了一步。但她的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轻蔑。她不信有人能做出这道题,这个多管闲事的老师不过是随便找个题目来给她个下马威罢了。
“王老师,”钱干事清了清嗓子,把那张题目往旁边推了推,“这道题,和我们今天的审核工作没有关系。”他说完便重新拿起了江海的报名表。
一直沉默的叶雯,忽然推了推身边的江海。江海迎上她的目光,他的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全然的信任。他明白了她的意思。
江海走到桌前。钱干事的办公桌漆皮斑驳,玻璃板下压着去年的《人民日报》社论,边角已经泛黄。搪瓷缸放在笔记本旁边,边边角角嗑掉不少漆,像打了一个个的补丁。
江海拿出自己的钢笔,俯身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起来。他的笔速很快,线条从笔尖延伸出去,几条辅助线后,符号和数字也跟着排队走出来。
三分钟。也许四分钟。他写完了,笔尖在最后一个等号上轻轻一点,留下个极小的墨点。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江海又另起一行,很快停笔,把草稿纸递给了王老师。他拿起那张草稿纸看清了那两行字:
“解法二:……”
“解法三:……”
王老小声读了出来,激动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这道题,你竟然有三种解法?!”
江海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默默站回到了叶雯身边。
他转向钱干事,把那张纸又拍回了桌子上,正对着钱干事的脸:“钱干事,”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你也是读过书的。你告诉我,这算不算我们国家开放高考想要征集的人才?”
钱干事被声音震得一激灵,汗都要下来了。工作这么多年,他最擅长的就是看风向。此时此地,国家最大的风向,的确就是“四个现代化”以及“发展人才”。
他今天如果真把这个叫江海给卡下来,保不齐王老师这个“一根筋”明天就真的会闹起来。这人的“丰功伟绩”,他在公社都有所耳闻,据说犯起轴来几条牛都拉不回。他可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拿自己的前途冒险。
“看到了吗!如果你不让他考,我现在就去县招生办!县里不管,我就去省里反映!我告你们压迫人才!”王老师看向他,声音又陡然提高。
钱干事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草稿纸,又看看王老师那副要拼命的架势。他在迅速权衡了一下。 “行了行了!王老师您消消气,我这也是例行公事嘛。” 他没再犹豫,抓起章就盖了下去。
叶雯忙道谢接过。
赵秀丽的脸色铁青,紧紧攥紧自己的双手,不让情绪泄露。她看着叶雯和江海并肩走出办公室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也不知道这个病秧子叶雯中了什么邪,非要护着这个狗崽子,再这样下去,真怕他们坏了她和国强哥的好事!
她像是想到什么,转突然故意对旁边同样在排队的知青们,大声感叹道:“哎呀,听说今年考生特别多,县里的招待所一个月前就订满了。我和国强哥也是托了关系才抢到最后两间。某些人要是没地方住,这大冷天的,说不定要冻死在考场外头了呢。”
十二月的雪天,去县城考场要走两三个小时。没有地方住,考两天的试,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