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就是考前疯狂复习的日子。
桌上的煤油灯捻子挑到了最亮,灯罩熏得发黑。叶雯手里剩的钱拿出来算了又算,数了有数。江海把两人的复习资料在桌上有序地摊开,满桌子都是,复习时候非常方便。屋外越来越冷,屋里只听得到笔尖划过纸张时的沙沙声。
只是,这平静的生活很快就被人造的“幺蛾子”打破。
“张队长!你可不能区别对待啊!”赵秀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叶雯和江海同时抬头看向门口,敲门声也跟着响了起来。
江海站起来开门,只见张有田木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他身后,赵秀丽和沈国强一脸正义站在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知青。
“叶雯,你们两个好清闲啊,真让人羡慕。”赵秀丽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我们也想脱产学习。”
“就是啊!大家都是高考生,怎么就你们一天到晚不出工。就让我们全大队的人养着你们?这不公平!”有个苏城来的知青跟着附和。
“对!不公平!”沈国强立刻帮腔。
张有田被这两人架了过来,显然是顶不住压力了:“叶雯,不是我不帮你们,而是你们确实要做出点贡献才行,要不然大家总归要说闲话的。”
叶雯也站起身看了江海一眼,示意他安心。她平静地看着张有田:“张队长,那肯定的,我们也不会占大家的便宜的。”
“这是……?”张有田疑惑地接过来,看着上面画的船和人,一时没看懂。
“张队长,眼下马上就要冬修积肥了吧?”叶雯指着那张纸,“这是我和江海给队里琢磨的方法。”
张有田一愣:“什么方法?”
“您看,往年咱们大队罱河泥积肥,是不是总觉得劲儿使不到一块去?”叶雯耐心地解释道,“通常是一条泥船配十个社员挑。结果经常是船还没靠岸,岸上十几个人挑着空担子在冷风里干等。”
看到张有田下点头,叶雯继续说道: “我和江海拿着怀表去河边算了一整天。其实,按现在的船速,一条船只要配六个壮劳力,就能正好船不等人,人不等船。”
“照这个编组,能省下三分之一的人去修圩堤。原本半个月的任务,十天就能干完。”
说到这,叶雯抬起头,目光扫过旁边一脸不服气的赵秀丽和沈国强,最后落在张有田脸上: “张队长,这省下来的工分和口粮,全归大队。这抵我和江海两个人的工分,应该是绰绰有余了吧?”
“而且,您拿着这个提前完工的成绩去公社汇报,那肯定要被领导表扬的。”
张有田看着手里的那张图,他是老把式,自然知道“窝工”的毛病,只是一直没算明白这笔账。现在被叶雯这一点破,顿时豁然开朗!
张有田捏着那张纸,手指在“六人编组”几个字上摩挲了半天。他抬头看看叶雯,又看看门外那群人。
“这样,江海,你明天跟船队出一天工。不用你罱泥,就在岸上,拿怀表给我掐准了,什么时候船到,什么时候人接,什么时候折返。把这张纸上的时辰,变成大伙儿看得见的规矩。”
叶雯心里一紧。一天,是江海复习计划里的十六个小时。
江海却已经点了头:“好。”
张有田这才转向门外,嗓门亮了:“都听见了?江海明天跟工!这法子成了,省下的工分归队里,抵他们俩的公分还富余!谁再有意见,谁来算这个账!”
赵秀丽和沈国强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气得脸都青了,却也只敢小声嘀咕:“……走着瞧,政审那关可没那么好过。”
日子就这么归于平常,在笔尖的摩擦声和窗外的风雪声中飞速流逝。一个多月一晃而过,日历翻到了十二月。
就在考试前两天,两人正在做最后的冲刺。
“砰砰”几声,敲门声响起。开门一看,是上次借他们大纲抄的县中物理老师王老师顶着风雪找到了他们。
他一进屋,看到桌上的那些厚厚的草稿纸和两人的状态,一下就感受了争分夺秒的学习氛围。
“好!好!好!” 王老师激动地搓着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
叶雯给他倒了碗热水:“王老师,您怎么来了?”
王老师的脸色忽然变得凝重:“我是来给你们送消息的!”
叶雯看到他严肃的脸色,心跟着一沉。
“明天就要领准考证了,到时候,江海还要做做最后一步审查。”王老师压低了声音,“好像有人又举报江海了,咬死了他有思想问题!”
“明天就要领准考证了,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岔子!”
—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叶雯和江海就出发了。没有自行车,也没有公共交通工具,两人只能顶着风,步行走在去往公社的土路上。
叶雯心想不怪过去的人身体好,这具身体虽然破,但比上辈子坐在办公室里那种心力交瘁的感觉强多了。哪怕物质条件如此恶劣,但这口气是活的。自从认清不会回到未来的现实之后,她每天干劲十足,目前只有“高考”这唯一的目标。
江海看着眼前的路,他以前走过几次,去公社办理户籍,去领父亲的骨灰。但是这几次,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身边有了同行的人。
叶雯看了他一眼。她本以为,在昨晚听到“政审”、“举报”这些词后,他会像过去一样,本能地退缩、害怕。但他却只是比平常更沉默些。
“紧张了?”叶雯故意用轻松的口气问,试图让两人气氛轻松点。
江海摇摇头:“我不怕他们。”说完转头直视叶雯的眼睛,“叶雯,是你给了我两个白面馒头,把我从牛棚里拉出来,还帮我报名。”
他继续一字一句地说:“这条路我一个人走过很多次,去办户籍,去领骨灰。但是这次,我不害怕。”
“你说得对。”叶雯笑了笑,裹紧自己的破棉衣,也冷静了下来,“今天也一样,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能参加高考,也一定能考上!”
两人心定了下来后,后面的气氛就轻松了很多。路上索性互相抽背题目。就这样,一个多小时后,他们终于抵达了公社。
负责领取准考证的办公室门口,那条狭窄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年纪各异、神色也各不相同的考生,气氛有些紧张。
他们刚到,就看到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知青哭着从里面冲了出来,她手里的报名资料掉一地。
“呜呜,凭什么!就因为我舅舅在美国……就说我海外关系有问题,不给我发准考证,我不想活了!”只见她抱着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女生,哭诉起来。整个走廊的气氛变得更加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