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已然熟睡，呼吸沉稳。

杨过将那把匕首贴着自己心口，千头万绪争相上涌。

只要把匕首轻轻一送，所有的仇、所有的痛就都了结了，我刺死郭靖之后再去寻黄蓉，她身怀六甲将近临盆，手无缚鸡之力避无可避。

大仇一报，我便和姑姑提着他们夫妻二人的头颅赴绝情谷取那半枚丹药，此后我和她隐居古墓，古墓里没有襄阳城头的烽火，没有为国为民的千斤重担，我和姑姑岁月静好享尽人间清福，管他这天下是大宋的还是蒙古的？

这念头升起时，杨过胸口竟掠过一丝报复性的快意。

你们郭家不是把天下百姓挂在嘴边吗？那我偏偏不管了，我只要我的姑姑，我的解药，我的古墓，你们在乎的江山，你们守护的黎民与我何干？我父亲死的时候，谁又来管过他？

黑暗中，他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

可转念他便又想起沿途所见的遍地焦土尸骸，蒙古武士用长矛挑破婴儿肚皮高举半空为戏，婴孩嗷嗷啼哭，妇女衣不蔽体，和郭靖那句‘大宋千万的百姓便真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还有梦里郭芙那双空洞绝望化不开仇恨的眼睛。

杨过闭了闭眼，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我如不杀他，裘千尺怎肯给解药？我若死，姑姑岂能独活？杨过啊杨过，郭芙是你杀父仇人之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姑姑才是世上唯一怜你爱你的亲人，什么襄阳城百姓，什么大宋江山，世人从不爱我，我又何必去爱世人？

杨过当下举起匕首，将匕首尖对准郭靖胸口。

可匕首将落未落之际，他看见郭靖的脸，见他脸色慈和，意定神闲，睡得极是酣畅，郭靖对他的种种爱护之情瞬间涌上心。

“郭伯伯一生正直，光明磊落，实是位忠厚长者，以他为人，实不能害我父亲，这一刀刺了下去，倘若错杀了好人那可是万死莫赎了。”

杨过咬牙，千般纠结万般愁恼之下最终收回匕首。

“也罢，这事尚且存疑，须得探问清楚再说。”

他眼望帐顶，思涌如潮，烦躁难安。

“郭伯母何等聪颖机敏，何时吝于授人真传？她收我为徒却只教我读书半点武功不传，难道不是防备我来日得知真相报仇雪恨？”

“郭伯父待我真心实意好，好到不合常理，难道不是因为他害了我父亲，心中自咎难安，拼命想用温情填补他的内疚吗？”

“可他若真是凶手，怎会毫无防备与我同榻而眠，还愿意将千宠万爱的独生女儿许配给我，待我真是千般万般好。”

郭靖内功极高，虽在沉睡仍能让他察觉身侧呼吸陡变，他倏然睁眼：“过儿，怎么了？睡不着吗？”

杨过喉结滚动，终是忍耐不住道：“郭伯伯，我爹爹是被谁害死的？”

郭靖一怔，道：“你怎知你爹爹是给人害死的？”

杨过嘶哑着嗓子问道：“难道我爹爹是善终而亡吗？”

郭靖默然不语，过了半晌，长长叹了口气，说道：“他确非善终，可若说被害，没谁害死他，是他自己害死自己的。”

“你骗我！”杨过坐起身，心情激动异常，道：“世上怎能有自己害死自己之事？便算我爹爹自杀而死，也有迫死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