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马齐摆摆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皇上只是随口一提,并未明指。但……君无戏言。此言既出,必定引人遐想。如今京中,但凡家有适龄待字闺秀的,只怕都已开始暗自掂量了。”他看着女儿苍白的脸色,叹了口气,“你的婚事,为父与你额娘,本已相看了两三家人选,虽非十全十美,却也勉强符合条件。可如今……只怕需得暂缓了。”
暂缓?车绾绾明白父亲的意思。在康熙明确表露要为胤禵“操办婚事”的当口,富察家若急着将她嫁出去,无论嫁的是谁,都可能被解读为“不识抬举”、“避忌天家”,甚至可能引来康熙的不悦或猜疑。必须等,等胤禵回京,等康熙的意图更加明朗,等这场因军功而起的风暴稍稍平息。
“女儿明白。”车绾绾低声道,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好不容易挣脱牢笼,命运似乎又要被那无形的皇权与军功阴影所笼罩。难道她真的逃不开吗?
“你也莫要太过忧心。”富察·马齐宽慰道,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皇上圣明,未必就会强人所难。且十四阿哥此番立下不世之功,眼界心胸必然不同以往,或许……未必还会执着于旧事。为父会继续留意,若有合适又……稳妥的人家,或许可以先行暗中议定,待风头过去,再行纳采定聘。”
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之法。车绾绾点头:“全凭阿玛做主。”
从书房出来,夏日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刺眼,闷热的风裹挟着蝉鸣,让人心烦意乱。车绾绾独自走在回漱玉轩的廊下,脚步有些虚浮。
青萍之末,风已起。西北的军功,如同一块投入朝局潭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终将波及到她这只刚刚靠岸、惊魂未定的小舟。
她能做的,似乎只有等待,继续等待。等待胤禵回京,等待康熙的下一步,等待父亲口中的“合适稳妥”……
不。一个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在她心底响起。不能再像在宫中那样,完全被动地等待命运裁决。既然已出宫,既然手中已有了些许自主的空间,她就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为自己增加一些筹码,一些……选择的权利。
回到漱玉轩,她将自己关在房内。摊开纸,提笔,却久久未能落下一个字。她在脑中飞快地梳理着自己所拥有的、或许可以利用的资源。
父亲的权势与庇护,是基础,但需慎用,且受制于朝局。太后赏赐的佛珠,代表一份善缘,但远水难解近渴。与十公主的情分……公主年幼,且身处深宫。与胤禛那隐秘的、未断的联系……乌木钥匙,平安扣,那句“或有再见之期”……这是最大的变数,也蕴含着未知的风险与……可能。
她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既能不引人注目,又能传递出某种信号、或达成某种目的的契机。
目光无意中扫过书架,落在那几卷她带回的诗文集和史书上。文才……名声……她心中一动。在这个时代,一个才名在外的闺秀,其婚姻价值和社会关注度,或许会有所不同?至少,能让她不再仅仅是一个“前公主伴读”、“卷入风波的富察家女”,而是一个有自身“价值”的个体。虽然这种“价值”同样可能成为被权衡的砝码,但至少,多了一丝主动塑造的可能。
而且,若操作得当,或许还能借此,与某些她希望接触、或需要传递信息的圈子,产生交集……
一个模糊的计划,在她心中渐渐成形。她需要更谨慎的谋划,更周密的准备,也需要……父亲的默许,甚至支持。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热风中微微摇曳的青竹。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如同私语。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这阵因西北军功而起的风,最终会将她带向何方,尚未可知。但她已决心,不再做那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要试着,去触碰那风的轨迹,哪怕只是极其微小的一丝。为了那来之不易的自由,也为了那看似渺茫、却必须去争取的,掌握自己命运的,一线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