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府的日子,如同从急流险滩骤然驶入平缓的港湾,起初的几日,车绾绾几乎有些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宁静与“寻常”。
晨起不必再惦记着去慈宁宫请安,也不必提心吊胆地揣测德妃或哪位娘娘的心意。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在漱玉轩自己的小院里,就着晨光,慢条斯理地用一顿不必经过数道查验的早膳。之后,或是在院中侍弄一下那几盆父亲特意移来的兰花,或是去正院向嫡母瓜尔佳氏问安,陪着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偶尔指点一下年幼弟妹的功课。午后,多半是独自在书房,整理带回的书籍笔记,或是随意翻阅些杂书,父亲并不拘着她,只让她“好生将养”。
府中上下,从主子到仆人,待她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敬与好奇。恭敬,源于她“御前得脸”、“太后赏珠”的经历,也源于老爷(富察·马齐)明显的看重;好奇,则是对那深宫三年、以及最后那场震动朝野风波的好奇。但无人敢多问,连最碎嘴的婆子,在漱玉轩附近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车绾绾乐得清静。她像一株久旱逢霖的植物,贪婪地汲取着这平淡生活中的每一丝养分,让被宫廷阴霾浸染得冰冷僵硬的心,一点点回暖,软化。她重新学习如何像一个普通的、待字闺中的官家小姐那样生活,学习如何与家人相处,如何应对府中琐事,甚至……学习女红(虽然拙劣),学习管家理事(在嫡母的默许下旁观)。
父亲富察·马齐待她,比离家前更加温和,也更加……倚重。他不再仅仅将她视为需要庇护的幼女,而是在一些涉及朝局风向、人情往来的话题上,会偶尔征询她的看法,语气平等而认真。车绾绾知道,这是父亲对她能力的认可,也是对她所经历一切的某种补偿与尊重。她谨慎应对,提出的见解多立足于“稳”字,绝不激进,也绝不轻易表露对任何一方势力的好恶,这让富察·马齐更加满意。
然而,这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车绾绾能感觉到,父亲书房夜间的灯火,时常亮至深夜。朝中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依旧不断传入府中。
八阿哥胤禩被削爵圈禁后,其门下党羽遭到大规模清洗。依附于他的官员,或罢黜,或外放,或“休致”,朝堂为之一空。康熙似乎借此机会,大力提拔了一批较为年轻、务实、且背景相对简单的官员,其中不乏曾在四阿哥胤禛手下办差、或因推行新政而显露头角之人。四爷党的势力,在不动声色中迅速膨胀,已隐隐成为朝中仅次于皇帝、最为举足轻重的一股力量。
但康熙的平衡术并未失效。对四阿哥胤禛,他依旧委以繁难重任(如继续清查亏空、整顿漕运),赏赐不断,却从未有过逾格的恩宠或公开的褒奖,甚至偶尔还会因“办事操切”、“过于严苛”而加以申饬。相反,对远在西北、捷报频传的十四阿哥胤禵,康熙的嘉奖谕旨一道接着一道,赏赐丰厚,赞誉有加,甚至有意让捷报在邸报上传扬,使其“贤王”、“能将”之名,在朝野军民中愈发响亮。
朝臣们再次陷入了观望与揣测。四爷务实干练,根基渐厚;十四爷军功赫赫,圣眷正浓。这看似是新一轮的“双子星”格局,但经历过八爷党骤然覆灭的教训,无人敢轻易下注。更多人是两头示好,谨慎骑墙。
富察·马齐作为康熙信重的老臣、内阁大学士,自然身处这漩涡中心。他行事愈发谨慎,对各方示好,皆以“公事公办”、“忠君体国”应对,绝不轻易表态。但对车绾绾的婚事,他却开始真正上了心,私下与瓜尔佳氏商议多次,也透过故交旧友,悄然物色合适的人选。条件很是明确:家世清贵,但非顶级权爵,以免树大招风;子弟需品行端方,有真才实学,最好是有功名或有实职,但职位不宜过高过显;家族需立场相对中立,或至少与当前几位炙手可热的阿哥无过深瓜葛。
这条件不可谓不苛刻。既要保女儿未来安稳,又不能让富察家因这桩婚事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或猜忌。瓜尔佳氏暗中物色了数家,皆因各种缘故不甚满意,不是子弟才具平庸,便是家族牵扯过深。
车绾绾对此,倒显得颇为淡然。经历了宫中那番生死劫难,她对婚姻的期待早已降至最低——平安,顺遂,远离是非,便是上上大吉。至于情爱……那已是太过奢侈的妄念。她偶尔会想起梅林中胤禛那双沉静的眼,想起那枚冰凉的平安扣和“或有再见之期”的留言,心中便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波澜,随即又被理智强行压下。那是一条太过危险的路,她既已出宫,便不该再回头。
日子就在这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中滑入了六月。京城的夏日,闷热难当。这一日,富察·马齐下朝回府,脸色比平日更加凝重,径直去了书房,并让人唤车绾绾过去。
“阿玛。”车绾绾进门,见父亲眉宇深锁,心中不由一紧。
“绾儿,坐。”富察·马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今日朝会上,西北六百里加急军报,抚远大将军胤禵,于昭莫多(地名)大破准噶尔主力,斩首万余,俘获无算,准噶尔汗葛尔丹策零率残部西遁。西北……大局已定。”
车绾绾心中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胤禵取得如此辉煌的大胜,依旧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这意味着,胤禵的声望与权势,将随着这场决定性胜利,达到一个全新的高度。凯旋之日,必是万众瞩目,恩宠无极。
“此乃皇上洪福,大清之幸。”车绾绾谨慎地顺着父亲的话说道。
“是啊,皇上的洪福。”富察·马齐点点头,语气却无多少喜色,“皇上龙心大悦,当庭褒奖,言十四阿哥‘英勇果决,深肖朕躬’,已下旨命其择日班师回朝,并令礼部、兵部筹备凯旋庆典,规格……仅次当年平定三藩。”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目光深邃,“另有一事……皇上在朝会上,似是……随口提及,待十四阿哥回京,要好好为他操办婚事,说‘男大当婚,朕这个皇阿玛,也该为他打算了’。”
车绾绾的心猛地一沉。康熙这话,看似寻常父子关怀,但在此时此地,经由父亲如此郑重地转述,其意不言自明!这是在为胤禵的婚事造势,也是在向所有人暗示,甚至可能……是在为某些潜在的“打算”铺路!而胤禵对她那毫不掩饰的执着……
“阿玛……”车绾绾的声音有些发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