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议事堂门口。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苏念秋那刻意压抑的抽泣声都停了。烛火因门口灌入的夜风猛烈摇曳,在俞瑾黑色的面具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
大长老何永章的身影出现在门外。
他身形清瘦,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灰袍,花白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亮得慑人,目光扫过之处,空气都沉凝了几分。他手里没拿任何东西,只背着手,缓缓踱入。
没有看地上跪着的张茂才,也没看泪眼婆娑的苏念秋,甚至连两旁神色各异的堂主、弟子们,他都像没看见。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站起身的俞瑾身上。
“副教主。”大长老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是你遣人传信,说有事关圣教传承的要事,需老夫前来见证?”
俞瑾微微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是。劳烦大长老亲自前来。”
大长老点了点头,算是受了这礼,径直走到议事堂最上首空置的教主主位旁,并未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向众人。“说吧。何事?”
张茂才抢在俞瑾之前,扑跪到大长老脚边,语速极快:“大长老!您来得正好!俞瑾毒杀老教主,人证物证俱在,他却巧言令色,企图脱罪!还请大长老主持公道,按教规处置此獠!”
苏念秋也适时地软软跪倒,声音哀切:“大长老……弟子、弟子亲眼所见……二师兄他……求大长老为师父主持公道啊……”说完,便以袖掩面,泣不成声。
好一幅群情激愤、奸邪当道的场面。
大长老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低头看他们一眼,只又把目光转向俞瑾,重复了一遍:“何事?”
仿佛张茂才和苏念秋的指控,只是耳边无关紧要的蚊蝇嗡嗡。
俞瑾面具下的唇角勾了勾。果然,大长老只在意他传信时提到的“圣教传承”。
他上前一步,声音清晰,确保堂内每个人都听得见:“大长老明鉴。师父骤然仙逝,教主之位空悬,教内人心浮动,长此以往,恐生大患。弟子不才,愿请圣物,为我羲宸教,择定新主!”
“请圣物”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了整个议事堂!
“什么?!请圣物?他疯了?!”
“圣物择主,十死无生!俞瑾这是自知罪责难逃,想拉着大家一起死?!”
“不可能!圣物已有三代未曾请出,他凭什么?!”
“大长老!此事万万不可啊!”
惊愕、恐惧、质疑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就连一直装哭的苏念秋,都惊得忘了抽泣,抬起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张茂才更是跳了起来,指着俞瑾,手指都在哆嗦:“俞瑾!你、你简直丧心病狂!请圣物?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百年来,除了开派祖师,无人能在圣物择主中活下来!你是想让我羲宸教彻底断绝传承吗?!”
大长老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看向俞瑾,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请圣物意味着什么?”
俞瑾挺直背脊,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弟子知晓。圣物有灵,剧毒无比,择主仪式,不中者死。非大决心、大气运、大毅力者,不可为。”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请?”大长老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为何?
俞瑾心底冷笑。因为按照书里剧情,苏念秋很快就会“拿出”老教主临死前托付的“教主令”,在张茂才等人支持下,“勉为其难”地接任教主。而他这个“弑师逆徒”,会被当场格杀,尸体扔进蛇窟。
他不想死。更不想让苏念秋这么轻易得逞。
请圣物选教主,是羲宸教古礼。一旦启动,优先级高于一切,包括所谓的“教主令”。这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虽然危险,但总比必死之局强。
何况……他是历代最成功的药人,他的血,对天下奇毒都有一定的抗性,甚至吸引力。圣物据说也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毒物。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就算真被毒死……也好过书里被折磨凌迟、死后还要遗臭万年的结局。
“因为,”俞瑾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弟子相信,唯有圣物择定的主人,才是我羲宸教真正的未来。弟子愿以此身,为圣教试出一条生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连他自己都有点恶心。但足够了。
大长老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面具,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半晌,大长老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可。”
“大长老!三思啊!”张茂才急得几乎要扑上去,“此等大事,岂能儿戏!俞瑾分明是走投无路,想要搅乱局面,趁机脱身!”
苏念秋也反应过来,连忙膝行几步,哀声道:“大长老,不可!师父……师父临终前,已、已将教主令传于弟子,嘱托弟子……暂代教主之职,稳定教中局势……”
她说着,从怀中颤巍巍地取出一块玄铁令牌。令牌古朴,正面刻着“羲宸”二字,背面是狰狞的蟠龙纹——正是羲宸教教主信物,教主令!
堂内又是一阵哗然!
“教主令?!老教主果然属意苏师妹!”
“既有教主令,何须再请圣物?平添伤亡!”
“苏师妹仁善,又是老教主亲传,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张茂才见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大声附和:“没错!大长老,您看!教主令在此!老教主早有安排!请圣物之事,根本是多此一举,徒增风险!应当立即奉苏师妹为新任教主,并严惩俞瑾这个弑师恶徒!”
形势瞬间逆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玄铁令牌上,又看向俞瑾,眼神里的恐惧退去,重新被鄙夷、愤怒和贪婪取代。仿佛俞瑾已经是个死人,而苏念秋,即将成为他们新的主宰。
苏念秋捧着令牌,微微垂首,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姿态恭顺又隐含着一丝即将登顶的激动。
俞瑾却笑了。
很轻的一声笑,透过面具传出,带着冰冷的讥诮。
“哦?”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苏念秋手中的令牌上,“师妹方才说,亲眼看见本座毒杀师父,师父当场吐血身亡,对么?”
苏念秋一怔,下意识点头:“……是。”
“那本座就奇怪了。”俞瑾向前踱了一步,步伐悠闲,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一个‘当场吐血身亡’的人,是如何在断气之前,还能从容不迫地将贴身收藏、从不离身的教主令取出,再‘亲手’交到你手里,并‘嘱托’你暂代教主之职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的疑惑真诚得近乎残忍。
“莫非……师父他老人家,其实没立刻死?还能撑着一口气,完成这么多事?那师妹你当时……为何不喊人救治?反而任由师父‘交代后事’,然后拿着令牌,跑到这议事堂来……指证本座这个‘凶手’?”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耳光,抽在苏念秋脸上。
她的脸色瞬间煞白,捧着令牌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我……我当时慌了神……师父、师父他气息微弱,只说让我快走,拿着令牌,来找诸位长老主持大局……我、我一时悲恸,又惧怕凶手还在附近,所以……”
“所以你就丢下奄奄一息的师父,拿着教主令,跑了?”俞瑾帮她补完了后半句,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
“我没有!”苏念秋尖声反驳,眼泪又涌了出来,“二师兄!你怎能如此曲解我!师父将令牌给我,是信任我!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俞瑾嗤笑一声,不再看她,转向大长老,拱手道,“大长老,教主令真伪暂且不论。但师父遇害与教主令传承,时间逻辑漏洞百出。弟子以为,在此事彻底查明之前,不宜仓促定下教主人选,以免……为奸人所乘。”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苏念秋和张茂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