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深眸在弓弩手齐射刹那微微眯起,如冰箭的目光追逐着箭矢轨迹,对阵骑兵在变阵间不太顺畅,等第一场演练结束,楚浔跃下看台走向执旗传令兵。
他没有斥责,只接过旗帜快速划出三道指令,默营应旗而动,阵型变换若无声雷霆。
沈煜观察着场中士兵神情,在楚浔下场执旗后,众将领士兵间的氛围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沈煜看着场中衣袍迎风烈烈的将军,弯起嘴角,随后低下头,飞快写下:“辰时练兵督查,将军亲导执旗手,卒受鼓舞,变阵精进,身教重于言传。”
正写着,旁观校尉笑着招呼:“沈司使,日头毒,下来喝碗酸浆?”
沈煜展颜一笑,如青竹爽朗:“谢蒋校尉,就来!”
八月初六,寅时三刻,楚浔起身换上夜行劲装,沈煜朦胧醒来替他绑好头发后也换上束身秋衫,两人相继走出营帐。
粮囤暗角,两道影子划过,骤然现身,值守士立刻高声喝问,见是将军,才缓缓放下已经握在手中的鸣金锤。
楚浔对他轻轻颔首后,带着沈煜登上了观敌楼。
寅时四刻,楚浔取过火把,对烽燧方向划出三道弧光,片刻后,远处也回应三道弧光。
近卯时,两人带着一身夜路寒气回帐,沈煜舀来两碗热汤置于案上,见楚浔正将他那已经着墨过半的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执笔写下:“卯前轮值突查,楼刻计时精,烽燧响应佳。”
沈煜捧着汤碗瞧了瞧:“我写的句子可比你写的长多了。”
楚浔伸手擦掉他嘴角泡沫,将他拉到卧榻躺下:“再睡会儿。”
沈煜点点头,将楚浔也拉下来,和衣相拥而眠。
日子就在这一教一学中飞速溜走。
又一年中秋。
京城夜色如海,海面微波推浮万家灯火。
丞相府飞檐下,琉璃风铎轻响,如碎玉扣石,穿透前庭花厅厚帷欢笑,家人团员,围坐桌旁,席末长辈自有话聊,小辈们兀自嬉闹。
苏静淑推开西窗,手中荷包还未绣完最后一针,但看皇城升起火焰,漫天鎏金菊丝投下满城辉光,弟弟妹妹们扑倒窗前惊呼,苏静淑眉眼含笑,指尖轻拂过手中荷包上的银线海棠。
“淑儿。”是母亲在唤。
苏静淑抬眸看向朝瑾瑜。
她轻提裙角,回到桌边,执起象牙镂花箸,为长辈布菜,烛影摇红,映得她眉目温婉。
苏顾岚忽而道:“淑儿今年,都二十了。”
苏静淑指尖一顿,又笑,柔声道:“爷爷,是嫌弃孙女呢。”
苏婉宁手中象牙箸轻轻点了点瓷盘,叮然有声:“阿姐莫要胡说,爷爷是怕你不嫁人,我便也嫁不出去,咱俩一起赖在府里!”
苏静淑轻轻瞪她一眼,就你话多。
苏顾岚看儿子,苏承文适时开口:“淑儿,爹爹看呐,上回你与婉儿去诗会,认识的白家公子就不错。”
苏静淑抬眸:“话太多,不喜欢。”
朝瑾瑜搭腔:“那翰林院吴大学士家的二公子呢?”
苏静淑指尖轻轻拨开垂落的发丝:“听他背《玉台新咏》耳朵都要生茧子了。”
一家人你说一个我说一个,连苏明远都说起朝中家世、人品、才貌俱佳的同僚,苏静淑鸡蛋里挑骨头,将京中入得了相府眼的大好儿郎们,挨个数落了一通。
苏明焕笑得打跌:“阿姐这么挑下去,怕是到明年上元都挑不出个合心意的。”
苏静淑指尖戳苏明焕鼻尖:“要是阿煜在,定不让你这么揶揄我。”
一家人正热闹着,厅外传来脚步声,青缎官靴踏过台阶,帘栊轻响。
“赶上了赶上了!”
苏明烨一身风尘,身上还穿着轻甲披风,同长辈兄妹见过,又风风火火更衣去了。
“这孩子,”苏顾岚摇头笑:“在外历练沉稳,一回家便咋咋呼呼。”
苏静淑轻轻捏着指尖,二哥回来了,那岂不是……
正思量间,苏顾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淑儿,爷爷当年操心你姑姑,也不过如此了,如今挑遍京中,你都不要,便这最后一个,你再看看吧,若还不喜欢,怕也只能赖在家里,嫁不出去咯!”
说着,老丞相抬眸看向门外。
苏静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廊下风灯明灭,一道修长身影立于阶前,一双桃花眼含笑望来。
裴子云步入厅中,恭敬行礼:“刚回京,特随既霆前来,贺老爷子、侍郎大人、郎中大人,瑞霭门庭,中秋吉祥。”
苏静淑心如擂鼓,却大惊,这,大家闺秀怎能当面挑选郎君!实在太不合礼数!
却未发现,家人们已偷笑着相互打着眼色。
裴子云起身,从怀中抽出一贴,递向苏静淑:“另拜帖苏家大小姐,请同赏月夜游!”
苏静淑已不知作何反应,怀中荷包啪嗒掉到地上,她慌忙去拾,指尖颤得不听使唤。
裴子云上前,俯身帮忙,指尖相触,如春溪入雪。
苏静淑腾地站起来,红了脸:“裴公子何时成这登徒子德行了!”
裴子云怔了:“啊?”
朝瑾瑜噗嗤一笑:“淑儿,你看这是什么?”
苏静淑红着脸,看向母亲,但见桌上匣中陈列,她一一拿起看过,苏裴两家爵位名帖、裴家定帖、锦金帖……
不是裴子云突然登徒子,而是她还不知道母亲已经将她的婚事定了!
“什么时候……”苏静淑又惊又喜。
苏婉宁挽着姐姐的手:“你以为大伯、伯娘眼就那么拙呢?怎么样,这回满意了吧?哈哈哈”
众人笑。
裴子云上前伸出手:“不知,我这登徒子,可否邀未过门的妻子,中秋同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