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渐亮,秦舟端着早饭回到营长外,拖着声音问:“沈司使——早饭来了——你来端还是我进——”
帐帘掀开,秦副官一个手还拢在嘴边做喇叭状,抬头一看,立马立正挺背,恢复正常说话声:“将军。”
楚浔:“进来。”
秦舟咽了咽口水:“是。”
将军伺候沈司使用早饭,动作温柔,白粥反复舀起来几次散温降热才放到沈司使跟前,包子撕了一圈儿留了大半肉馅儿,馒头捏了捏估摸着觉得今日的依旧有些硬放到了一边,最后又是剥鸡蛋。
将军询问他今日事务,一惯地言简意赅,面无表情,语气毫无波澜:“报今日特事。”
秦舟盯着手中的小册子,目不斜视地将今日特事报完,将军又安排了几样后,撵他:“帐外等。”
秦舟麻木成自然:“是。”
走出去之前,他听见沈司使说了句公道话:“秦舟天天对着你,好可怜!”
幸好秦副官走得够快,不然他就能听见可以吓死他的下一句。
楚浔看着气鼓鼓吃早饭的沈煜,把鸡蛋黄拨到一边,蛋白放到白粥里,道:“被打还被训,我更可怜。”
沈煜舀起裹着粥的蛋白放到嘴巴里:“幼稚。”
吃完早饭,幼稚的将军带着秦副官去军中帐开例行日会了,不幼稚的沈司使将脖子上的私章仔细盖好后,去了礼玳处营帐。
墨照临几人在沈煜生辰后,准备启程回京。
鸢虽是蜂巢在京统领,但蜂巢与默营相互独立,她一个姑娘不方便在众人离开后继续住在军营里,也要暂住长州城去。
七月上旬刚来营中,一行人走完一年光景,叩响了朔方军营的大门。
七月下旬即将分别,一行人站在同一高坡上,仔细告别。
沈煜十分不舍。
墨照临揶揄:“这么舍不得,不如跟我们走。”
沈煜噎了噎:“那什么,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墨照临睨他一眼。
鸢率先上马:“磨磨唧唧的,京中再见就是,到城中晚了,弄不到马车,你们还得再住一晚。”
郑忻疑惑:“沈司使不同我们回京吗?”
墨照临无奈:“郑大人,其它文官的事,文官也少管。”
郑忻挠挠脑袋。
净尘拍拍郑忻的肩:“止语修心。”
沈煜看向净尘:“大师,大家回京只报北疆余寺需巡,你别拆穿我。”
净尘竖掌:“出家人不打诳语。”
沈煜瘪嘴,眼巴巴地看着老和尚。
净尘又道:“老衲此番只巡了各大寺,尚有一些京周小寺想去看看,一时半会儿不入京城也不回无垢寺。”
众人相视而笑。
军中守卫帮着将几人行李挂到马背,待翻身上马,郑忻挥手:“沈司使早日回京,届时下官一定好好感谢……”
鸢:“打住!”
墨照临:“内部打官腔罚银子。”
一行人在近午骄阳中打马而去,沈煜在高坡上看着几人身影,直至变成小点再看不见,才转身回营,他在心里告诉自己,再陪陪将军,他便回京。
他有自己的抱负,如今更有了想要与之并肩的人。
沈煜回到营中,并未去军中帐找楚浔,也未回营帐休息,他一路询问这,找去了记事参所在。
单铳开完例会回来,便见沈司使立在记事参营帐外,正同下头的小参吏说话。
单铳走上去招呼:“沈司使。”
沈煜见单铳来,记起这是上回议会时给他解释边贸细节的军官,赶紧抱拳:“这位将军,又见面了。”
这小司使来营中好些日子似乎还不认识他与那群大老粗,单铳行了个揖礼:“沈司使,我是记事参主簿单铳,主管军中文书。”
沈煜改揖礼:“见过单主簿。”
单铳年有四十,虽是文官,却因常在军中,人也更不拘小节些,他直接问道:“沈司使是有何事找到这里?”
沈煜不好意思道:“帐中无纸笔,将军又在议会,我便想在营中借一些,问了问就找到这里来了。”
单铳道:“小事情小事情。”
说着让人拿了一些纸张与笔墨来,又吩咐属下:“记军中帐名下。”
沈煜见单铳直言爽利,便问:“军中拿了纸笔砚墨,也需要登记造册吗?”
单铳耐心解答:“边疆不比京师,朔方军五军十司,队伍庞大,一针一线、一毫一厘都是军资,当然得管仔细,否则一旦铺张浪费就是一笔不小的消耗。”
沈煜恍然点头:“谢单主簿解惑!”
与单铳告别,沈煜立刻回到营帐中,将从记事参借来的宣纸裁成一小页一小页,叠起来做成了一个散页小册子,他在第一页写“军学实记”,又在第二页顶端写“永业十九年七月廿三”,随后再提一行,写下第一条记录。
军资毫厘必究,忌铺张浪费,往来梳目,以待算结。
自这日起,朔方皎皎冷月身旁,常伴耀耀星辰。
七月廿六,卯时破晓,楚浔踏上城墙,值夜哨兵被惊醒,刚要行礼,被楚浔压了压肩膀。
沈煜默默跟在楚浔身后走过烽燧,月白衣袍下摆掠过潮湿石阶。
戴着白玉扳指、骨节分明的手划过触感冰凉的弩机望山,楚浔俯身拾起地上一段松散的滚木绳索递给秦舟,随行的年轻哨兵一看,心中一惊,额角瞬间渗出细汗。楚浔并未责怪,再次拍了拍哨兵的肩,走下城墙。
沈煜就着熹微晨光,用炭笔在小册上写下:“卯时铁壁关下巡城查哨,戍卒夜哨换岗无异,查烽火台、弩机、滚木礌石完好,然西三段滚木松弛,责在值守哨长。”
七月廿九,辰时,校场被烈日唤醒,骑兵卷过沙地,烟尘如龙,楚浔如破军墨龙矗立在阴影中,沈煜寻了瞭望台角落一处树荫下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