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浔却将他拉住:“你想好了?”
沈煜疑惑道:“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报么?”
楚浔卸掉身上轻甲,束起发冠,摇了摇头:“亲自呈于御前,你想好了?”
沈煜明白了,若他亲自去呈,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更是一脚踩进浑水里,楚浔不想让他去。
沈煜凝视楚浔良久。
少年长高了许多,从前他只能平视楚浔胸口,如今已能平视其肩头,他扬起脸,荡开一抹笑:“我怎么能总是站在你背后呢?我说过要保护你的!”
楚浔垂眸,唇角微微抬起,却轻轻蹙了蹙眉头。
楚浔终道:“同去。”
沈煜点头:“嗯!”
斜阳将尽之时,二人步入云宫。
宫墙的影子斜斜压过青砖,将皇城切割成明暗交错的棋盘,朱红廊柱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两侧宫墙高耸,渐染藏蓝的天被挤成窄窄一条。
沈煜同楚浔一同走过许多路,这是第一次与他一同走在云宫御道之中。
暮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紧张?”楚浔忽然开口。
沈煜抬眼,音清,却稳:“有你在,并不。”
楚浔轻轻回应:“嗯。”
前方殿宇轮廓在暮色中浮现,飞檐上蹲着的鸱吻沉默地指向渐沉的天空,宫灯次第亮起,橘黄的光晕在汉白玉阶上流淌。
两人踏上台阶,没有语言,没有对视。
常德临依然站在议政殿前高高的台阶之上,将两人引入殿中去。
皇帝高坐龙台,苏相端坐于御座之侧,裴子云立于殿中一侧。
一青一玄,少年文官与年轻将领跪于御前。
“臣楚浔。”
“臣沈煜。”
“叩见陛下。”
云绫抬了抬手掌:“起来吧。”
楚浔起身,却退至一旁,皇帝略挑眉看他一眼,今日竟是沈煜奏报么?
沈煜伏地,额触冰玉,声沉而清:“臣有要事启奏。”
皇帝收回目光:“准。”
沈煜将匣子高举过头顶,声如玉磬击冰:“臣查永业八年度牒档册,发现僧籍录入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九十八人户籍原录档为已故或无籍,现次批人员皆于三月内集中报申还俗,所涉大小寺庙三十二所。”
殿内寂然。
苏相指尖微顿,裴子云垂目不语。
皇帝眸光未动,只淡淡道:“何以证之?”
沈煜从袖中拿出郑忻前些日子报给他的文书:“文书在此,籍录、印鉴、手书皆可验。”
常德临接过来,呈到御前,云绫默然翻阅。
殿中只剩殿角铜壶滴漏之声。
好一会儿,云绫才放下文书,目光凌厉地看向沈煜:“沈卿可知,你所言,牵连甚广?”
沈煜抬起头,直视龙颜,毫不犹豫地开口:“圣上曾言臣乃天子门生!若发现不利于朝堂、不利于圣上之事,却权衡利弊,不言不语,便不配天子门生之名。”
楚浔无声勾起唇角。
裴子云瞪眼。
苏顾岚轻咳一声:“沈大人,同圣上说话,小声些。”
沈煜看着皇帝的脸色,再拜了拜,小声道:“臣……臣失态,请圣上责罚。”
云绫哈哈大笑,笑声清越,畅快淋漓:“好,好一个天子门生!”
殿中紧绷的气氛被这笑撕开一道口子,沈煜这才发现圣上是故意吓他的!
他垂首跪立,耳尖微热。
但听云绫道:“常德临,将侯岑与官照行,还有朝宗宣来。”
常德临应声而去。
待户部尚书官照行与吏部尚书侯岑登阶入殿,云绫连下六令:
礼部立刻批准还俗僧众牒文,朝宗领卫军至地方,顺藤摸瓜,查其汇聚之所,务必掘根清源。
户部统辖六司,三日内彻底稽核陈年案牍,凡人事、田产、军籍、僧牒、税册诸项纰漏错讹,一概厘清,梳理交织脉络。
敕常德临传谕钦天监,重勘秋猎祭仪吉期,择近提前,不得延宕。
京畿戍卫对赵王府的禁察,除了往来传信仍须暗录密监外,其余放松守卫。
楚浔即赴北疆,调度军马,于围场预布防务。
今岁秋猎之地,定衡府北疆临州,东梁麓。
云绫起身,玄色绣金龙纹的袍角拂过金砖,殿外明月高悬,清辉洒落。
殿中众人跪地齐声:“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