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那边还从巷子里的垃圾箱底层翻出一把银灰折叠伞。和视频里他进巷时携带的款式一致。”孟君河摊摊手,“可惜不管哪个摄像头都没拍到脸,这小子估计踩过点了。老城区那一带的摄像头都太旧了,加上那晚的大雨,嫌疑人身形、步态都糊成一团,图侦那边也是根据衣着判定的同一,后面想要再确定身份……我看难。”
孙陌没接话,他还记得七月说那个人脚步声“不圆”、“走路太直”……可要是上了法庭,一个十九岁、说话磕绊的自闭症少年的证词,有太多可被攻击的地方了。
他回到办公室,窗外天色阴沉,看起来又要下雨了。
周砚在他桌边等着,递过去一杯咖啡:“怎么样?还有招没?”
孙陌摇头,把那份被驳回的并案申请塞进抽屉底层。抬手敲敲桌面,神情冷肃:“总归还是先查林玥这一起。死者社会关系那边先缓一缓,优先从胶带来源、折叠伞查起。再把监控范围拉开——”他向一同等在旁边的林晓玉吩咐道,“近几天现场周边所有监控录像,多收集点,找图侦队的人一起看。”
*
傍晚,孙陌再次站在1003的门前。
他只敲了一下,门就开了。
七月没问他为什么来,只是侧身让人进屋。
厨房里水壶烧开了,发出吱吱的轻鸣。孙陌站在玄关,目光落在餐桌上。这一回桌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没了杂乱的书本草稿,只放着两只马克杯。
一只粉色,是七月常用的,他见过好几次。
一只蓝色,比旁边那只大了一号,厚壁宽口,釉面温润,全身新崭崭的。
七月拎着水壶从厨房出来,给两个杯子都倒上水。然后端起蓝色的那只——拿在他手里大了些,显得不是很稳当。少年忙放下水壶,换成两只手捧住,递给孙陌。
孙陌怔了怔,忙上前接过。手指穿过马克杯把手,握住——大小正正好好。杯底大约是预先兑了凉水,温度拿在手里刚好。
他心中一动,却没道谢,只是很自然地喝了一口。
七月已经抱着自己的粉色杯子,熟练地窝进沙发凹陷处。一边小口小口嘬着,一边看他。
孙陌也拿着杯子走近,他瞥了眼转椅,没动,而是指了指空出来的大半张沙发,问道:“我可以……坐沙发吗?”
七月没说话,看着他眨眨眼睛,又把摊开在沙发上的毯子拽到自己身上,目光往空出来的半边示意。
孙陌走过去坐下,沙发微陷,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他没靠背,只坐了前二分之一,像随时准备起身。马克杯搁在膝上,热气缓缓升腾,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线。
沉默了几秒,孙陌开口:“今天局里出了结果……你目击到的人,有重大嫌疑。”
七月没抬头,但捧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
“林玥进巷子是九点零七分,你出现在巷口是九点十二分。”孙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个字的重量,“而那个人离开,是九点十八分。”
他看着七月的眼睛:“尸检推断死亡时间是九点到九点十五之间——只有你看见的那个人,在那十五分钟里进出过巷子。”
七月的呼吸轻了一瞬。
“所以……”孙陌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自语,“就是他。”
窗外天色渐暗,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少年的手从杯子上松开,慢慢放回膝上。指尖不再蜷着,而是平贴在裤子上。他没说话,但肩膀微微沉下来,仿佛卸下了一件穿得太久的外套。
“七月。”孙陌又说了一遍,“你没看错。”
七月抬起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低垂、游移、像隔着一层玻璃的眼眸,此刻亮得惊人。孙陌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少年站在昏黄的光里,眼神像蒙着雾的窗,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而现在,雾散了。
空气仍闷着,但少年的呼吸稳了下来。他没移开视线,手指环着马克杯,安静地搁在膝盖上。
孙陌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是周砚。
“城东河道发现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绳索勒颈。”
七月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低头。
“姿势?”孙陌问。
“仰卧,脚尖朝北。双手交叠胸前,黑色电工胶带缠三圈半,末端压平。”
孙陌沉默一瞬。死因不同,胶带种类也不同,但尸体朝向未变,三圈半未变。
“我刚拍完照,”周砚的声音压低,“还没报上去。你赶紧过来,这和林玥案的手法对上了。”
孙陌转头看向七月。
少年已经站起身,走到玄关开始换鞋。他回头看了孙陌一眼。
那眼神很轻,却像一句无声的问:走吗?
孙陌站起身,把蓝色马克杯轻轻放回茶几上。杯底与木面接触,发出极轻一声“嗒”。
“走。”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