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站在门内,样子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宽大的灰色长T恤、服帖的家居裤,碎发垂落下来遮住额头,眼神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两句,七月却已扭头往屋内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他一眼,两秒后,目光又落在沙发前的空转椅上——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坐。
话卡在喉咙里,孙陌只得跟进去,轻轻将门在身后带上。
七月几步走到沙发前,蜷进那个熟悉的凹陷,把刚才未看完的书重新搁在膝盖上。片刻后,抬头看了孙陌一眼,声音轻而清晰:“你坐。”
孙陌走近——这一次,少年对面那把转椅的角度比昨天偏了几厘米——是有谁来过?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有深究,依言坐下,刻意放轻了声音:“以后别给不认识的人开门。这样不安全。”
七月再次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我认识你。”
孙陌心头微震:“你……怎么知道是我?”
少年眨了眨眼睛,睫毛在头顶的射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他低头,手指拂过书页边缘:“你的脚步声,是圆的。”——像是在叙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孙陌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屋里很静,只有挂钟秒针在墙上走动,哒、哒、哒,像心跳的节拍器。七月翻了一页书,纸张摩擦的窸窣声格外清晰。他看得极快,目光从上到下滑过,几秒就又翻了一页。
孙陌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一只空的粉色马克杯,杯底残留一圈浅褐色茶渍,旁边散着几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画着许多他看不懂的图形和线条,有些地方被反复描粗,形成尖锐的角度。
“我以后……可能不会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惊扰空气中悬浮的尘埃,“案子暂停了。”
七月翻页的手指顿住。他没抬头,只是合上书,双手轻轻按住封面。
沉默蔓延,孙陌模模糊糊感受到了一股情绪在少年的眼睛里弥漫,下意识问道:“你在害怕什么?”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不是他该问的问题,自闭症患者对边界极度敏感,这种突兀的探问本该引发焦虑和退缩。可七月只是安静地坐着,过了几秒,才低声回答,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怕……方的声音。”
孙陌皱眉:“什么是方的声音?”
“尖的,刺的,断掉的。”七月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楼上……那天晚上,‘咚’之后,还有……‘咔’。”他垂着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咔……像骨头。”
孙陌心脏骤然一沉。“你……还听见什么?”他压低嗓音,近乎耳语。
七月摇头,睫毛快速眨动:“不记得了……声音,乱。”他再次翻开膝上的书,像是要缩回安全区,“你走吧。”
孙陌没动。他盯着少年苍白的脸:“你说我的脚步声是圆的……那你是不是,不怕圆的声音?”
七月没否认,按在书页上的手指,微微发颤。片刻,他低声说:“圆的声音……能盖住。”
孙陌怔住了。
他喉头发紧,这话没有宾语,没有逻辑,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插进了他心里某个锈蚀的锁孔。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时又停住:“我会回来。”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等我能查的时候。”
他推门而出,下楼。这一次,脚步没再刻意放轻。
屋内,七月仍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原本绷紧的肩膀,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