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打开门的时候,外面的天色正灰得正匀,像一块磨砂玻璃。阳光透不进来,打不出高光和阴影。楼道里的感应灯昨天坏了,一直没修。昏暗中,门口站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影子被走廊尽头的窗户拉得很长。
七月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没有一丝波澜。他没有问“你们找谁”,也没有表现出任何警惕或害怕,只是安静地看着两人。
见开门的是个苍白清瘦的少年,孙陌愣了下。
他办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开门时有惊慌的、有警惕的、有不耐烦的,但像这样平静得仿佛只是迎进两个来收水电费的,还是头一回。这孩子很瘦,头发有点长,遮住了部分额头,眼睛很大,在昏暗中闪着一点亮色,却又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不清晰。
孙陌迅速回过神,掏出证件,声音沉稳:“我是市刑警支队的孙陌,这是我的同事孟君河。有起案件需要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他顿了顿,语气放得尽量平和,“可以进去说吗?”
七月的目光扫过证件上冰冷的警徽,没有多看,只是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少年的家装修得很单调,几乎所有的家具摆设都是淡色的——米白的墙面,浅灰的地板,原木色的茶几和电视柜。整个空间干净得有些空旷,甚至可以说缺乏生活气息。唯独客厅中央的大沙发泛着温暖的皮质棕色,在一片白晃晃中显得格外突兀。一张薄毯随意地堆在上面,一角垂下来拖在地上,像是主人离开时太过匆忙,又或者只是单纯地不在意。
七月走过去,很自然地随手拎起毯子,盘腿窝进沙发里,像一只回到巢穴的动物。他把毯子拉到膝盖上盖好,然后才重新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两个男人,眼神安静,等待他们开口。
没有任何寒暄,少年的动作单纯直接,却也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怪异。他不问来意,不表关切,只是用行动回应着一切。
搭档孟君河用手肘碰碰他,投来一个疑问的眼神——这孩子啥情况?
孙陌暗暗摇头,示意让自己来处理,同时视线在房间里快速扫过。这房子不大,两室一厅的格局,从客厅能直接看到敞开的房门,一间书房,一间卧室。无意继续打探主人的隐私,他的目光没有在内室停留,扫了一圈又重新回到男孩身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沙发大约一米远的地方停下,礼貌地问:“我们可以坐下吗?”
七月点点头,抬起手,指向沙发对面的那把椅子。那是一把柔软的布艺转椅,正对着沙发上少年坐着的方向,角度似乎还特意调整过,正好能完整地看到沙发上的他。椅子看起来很新,和房间里其他略显陈旧的家具不太搭。
孙陌暗自记下这个细节——这椅子是为谁准备的?一个常来的访客?
他在转椅上坐下,又看了眼旁边的搭档。孟君河会意,也准备找地方坐,却见少年再次抬手,指向一旁的餐桌——那是在客厅的另一头,离沙发好几米远,只放着两把最简陋的木质椅子,看起来又冷又硬。
“……”
孟君河向孙陌挑挑眉,脸上写满了“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孙陌只回了他一个“一边儿去”的眼神。
孟君河耸耸肩,认命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嘴里小声嘀咕:“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啊。”
孙陌没理他,转回目光,见少年抱着毯子认真看向他,那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里,此刻却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影子。
孙陌的心猛地跳了下。
他知道自己长得凶,浓眉,深目,鼻梁高,嘴唇薄。不笑的时候,下颌线会显得格外冷硬。初见面的人大多不太敢跟他对视,尤其是嫌疑人,往往没问几句就先怯了。也只有刑警队那帮老家伙们,才不怎么怕他。但即使是孟君河这样搭档了好几年的队友,在他拧着眉头发火的时候,也要下意识打个哆嗦。
这孩子,也不知道成年了没……真的不怕他?
他收回思绪,轻咳一声,让自己听起来尽可能温和一些:“能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少年点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七月。”
……七月?
孙陌愣了愣。这算是什么名字?小名?昵称?
“我是说,你的大名……”他顿了顿,换了一种更明确的说法,“就是你身份证上的名字。”
少年看着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点时间理解这个问题,然后才慢吞吞地弯下腰,从茶几下面取出一张证件,递给他。
孙陌探身接过来,一眼就看见证件照上少年圆睁着眼,有些僵硬地看向镜头的认真表情。他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目光移向旁边,年龄……十九岁?他又忍不住抬眼,重新打量了下少年稚嫩的脸庞和瘦弱的身形,心里暗暗摇头——这哪像个快二十岁的人,看着跟高中生似的。
至于姓名——“孟秋”。
孙陌的指尖在证件上那个名字上停留了一瞬——孟秋,也是七月的别称。
原来如此。再扫一眼生日,果然是七月份出生。
他将证件递还回去,身体微微前倾,正式开始询问案件相关的情况:“你认识住在楼上的邻居吗?”他抬起手,指指天花板,“1103室,就是正上方那一户。”
七月先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声音平平:“见过,不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