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寺的冬日暖阳格外慷慨,金辉漫过青砖黛瓦,将檐下悬着的冰柱染得剔透如水晶,折射出细碎的光,落在庭院的积雪上,泛着融融暖意。阮萍萍正弯腰团着雪球,鼻尖冻得微红,鬓边碎发沾了些雪沫,像坠了星子。小云在一旁帮着赵鑫堆雪人的脑袋,那五岁的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团子,时不时伸手去拍雪人的脸,惹得阮萍萍笑骂:“鑫儿慢些,别把雪人鼻子拍掉了。”
石桌就摆在廊下,阳光正好斜斜洒在桌面,一摞包装精致的礼盒码得整齐,锦缎的纹路在光下流转。秦淼指尖划过礼盒边缘,唇角噙着温淡的笑,看向对面的程霄:“你们能来,我这禅院都热闹了许多,何必带这些东西来。”她的语气里藏着几分客套,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这满桌的精致,倒衬得禅院的清苦愈发分明。
程霄执起桌上的热茶,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笑意,却更显真诚:“萍萍被困宫中,多亏了你出手相助,这点薄礼,连心意的万分之一都及不上。”他刻意加重了“万分之一”,目光灼灼地望着秦淼,满是感激。
秦淼望着他,目光渐渐悠远,像是透过他看到了多年前的少年模样,轻叹一声:“还记得我离开锦州时,你和磊儿总追在我身后喊‘姐姐’,如今都成了顶天立地的汉子,身边也有了知心人。”她的视线转向阮萍萍,那姑娘正笑着帮赵鑫拂去肩头的雪,眉眼弯弯,满是鲜活的暖意,秦淼眼底掠过一丝艳羡,快得如流星划过。
程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瞬间漫起柔波,似有星光坠入,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可不是,石头再过些日子就要当爹了,日子过得真快。”
秦淼闻言,缓缓起身,朝着阮萍萍的方向扬声喊道:“阮姑娘,过来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平静,却难掩指尖的微颤。
阮萍萍闻言,立刻拍掉手上的碎雪,快步跑过来,雪水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水渍。刚站定,就见秦淼屈膝要拜,她惊得连忙上前扶住,程霄也伸手相拦,两人一同将秦淼扶稳。
“大姐姐这是做什么?”阮萍萍急得声音都高了些,伸手掸了掸秦淼衣摆上沾染的雪粒,眼底满是惶然,“您这样,可折煞我了。”
秦淼笑着按住她的手,指尖微凉,眼底却盛着真切的感激:“你医好了磊儿的顽疾,我当然要谢谢你,你受得起我这一拜。”
阮萍萍听完,连忙摆手拒绝,语气执拗:“我帮秦磊治病,一来是医者本分,二来也是为了丹青,都是我应该做的。倒是您,为了救我向赵济民开口,定然受了不少委屈,该我拜谢您才是。”说罢,她便要屈膝回礼,神色无比诚恳。
秦淼一把按住她的胳膊,眼底笑意加深,却多了几分复杂:“傻姑娘,你医好磊儿,就是我们秦家的恩人。再说看在程霄和丹青的面子上,见你被困宫中,我也断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她的目光转向不远处好奇张望的赵鑫,那孩子正咬着手指看过来,秦淼眼底的笑意淡了些,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至于赵济民那里,也算不上为难,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她顿了顿,见程霄和阮萍萍仍是一脸懵懂,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压低声音,凑近两人,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与精明:“你们年轻,不懂这夫妻之间的门道。‘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我与他虽没了情分,却还有鑫儿,终究是一家人。何况夫妻多年,他的把柄我攥着不少,我开口,他岂有不帮的道理?”
“再者,”她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朝臣站队是迟早的事,他从前明哲保身,不过是没看清局势。如今太子势大,他投靠过去,不过是顺水推舟,你们不必太过感念。”说罢,她轻轻拍了拍阮萍萍的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阮萍萍却摇了摇头,眼神执拗得很:“无论如何,您终究是帮了我,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说罢,她还是认认真真地对着秦淼福了一礼,动作标准,神色诚恳。
秦淼见她这般坚持,便也不再阻拦,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笑道:“好了,快坐吧。鑫儿这几日皮得很,让小云陪着他玩,咱们说说话。”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阮萍萍依言坐下,刚端起茶杯,就听程霄开口问道:“秦姐姐,鑫儿过完年就满五岁了吧?”
“是啊,刚满五岁。”秦淼点头,目光望向雪中嬉戏的儿子,眼底满是怜惜,声音也放柔了许多,“这孩子,跟着我在寺里受苦了。”
程霄面露难色,斟酌着开口:“秦姐姐,您有没有想过今后的打算?总不能让鑫儿一直跟着您在寺中生活。他马上就要开蒙了,得找个好先生教他读书识字,寺中清苦,也不利于他成长。”
秦淼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水汽氤氲了她的眼眸,神色渐渐黯淡下来,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与苦涩:“这些我何尝没想过,只是我一个人,没有强大的娘家可依,若回赵府,那一院子的妾室岂会容得下我们母子?在寺中,至少能图个清静。”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眼底满是挣扎,谁不想给孩子一个安稳的家,可赵府于她而言,无异于龙潭虎穴。
阮萍萍放下茶杯,轻声道:“大姐姐,方才我给鑫儿把脉,他身体倒是康健,就是比同龄孩子瘦弱些。若是能多吃些肉食,补补身子,定会健壮不少。”她看着秦淼,语气里满是关切。
秦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赵鑫,那孩子正费力地搬着一块雪,小脸憋得通红,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愧疚:“我也心疼他,可寺中忌荤腥,这孩子都快忘了肉味了。”当年为了赌气离府,如今却让孩子跟着遭罪,她心中早已悔了千万遍。
程霄看着她惆怅的模样,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开口:“秦姐姐,恕我直言,您不如回赵府去,做那堂堂正正的侍郎夫人。”
秦淼闻言,没有立刻反驳,只是抬眸看向他,眼神复杂,有惊讶,有戒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赵府虽不太平,但衣食无忧,对鑫儿的成长总归是好的。”程霄迎着她的目光,继续说道,“鑫儿是赵府嫡长子,若是不在府中长大,日后再回去,地位就尴尬了。大人间的恩怨,不该牵扯到孩子身上,赵济民再怎样,也不会苛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只有让鑫儿在他跟前长大,他才会念及父子情义,日后也能好好待鑫儿。若是一直留在寺中,鑫儿的嫡长子名分不过是虚设,万一赵济民再有了庶子,鑫儿在赵府的处境就更难了。”
秦淼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又有几分决绝:“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从前鑫儿太小,我又势单力薄,回赵府无异于羊入虎口。如今鑫儿大了,你说的也有道理,或许……我们是该回去了。”
她抬起头,对着程霄和阮萍萍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目光又转向雪中的赵鑫,那抹温柔渐渐褪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赵府,她回去了,就不会再任人拿捏。
秦淼留两人在寺中用了午饭,几人又闲聊了许久,直到夕阳西下,金红色的余晖铺满山头,才起身告辞。
下山的路上,阮萍萍拉着程霄拐进了一家小摊子,买了两块红绸许愿牌。她趴在桌上,提笔细细书写,笔尖划过红绸,留下墨色的字迹。程霄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模样,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长长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像蝶翼轻颤。
“写好了?”程霄接过她递来的牌子,只见一块上面写着“愿得安宁,心自在”,另一块则是“愿心所向,皆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