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六点。

云锦里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珠。

宋如淼已经站在“如酌”后厨的案板前。那把青纸钢刀握在掌心，刀刃贴着五花肉的纹理游走，薄如蝉翼的肉片依次铺开，透光可见细密的粉红纹路。

昨晚沙龙上的事，被她这一刀刀剁得稀碎。刀起刀落，脑子安静多了。

“淼淼，今天怎么来这么早？”李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刚从早市抢回来的鲜笋，“昨晚没睡好？眼底下有点青。”

“睡了。”宋如淼头也不抬，“就是梦到切肉，切了一晚上。”

李芬乐了：“你这孩子，做梦都在练功，你说你不当大厨，谁行？”

宋如淼嘴角弯了弯，没接话。

她没说的是，梦里不光切肉练习，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蹲在她面前，托着她的脚踝，指尖的温度透过梦境的薄雾，一直烫到心口。

“啪。”

她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深吸一口气。

清醒点，宋如淼。你今天要试三款药膳汤底，要拍新视频，要——

“叮铃——”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

这么早？宋如淼擦了擦手，从后厨绕出来。

推门的女人穿着一件雾霾蓝连衣裙，拎着一只爱马仕手包，踩着小高跟走了进来。

周意欢。

宋如淼脚步一顿。

周意欢也在打量她。视线从宋如淼沾着面粉的围裙，扫到那双沾了水渍的帆布鞋，最后落在那张素净的脸上。她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得太热情，也不显得太疏离。

“宋厨师，早啊。”鞋跟敲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没打扰你做饭吧？”

“周小姐。”宋如淼不卑不亢地点了点头，“吃点什么？”

周意欢指尖压着菜单边角，像怕沾上油，眼神松松地从菜单上扫过，而后笑笑：“我最近控糖。”

“哦。”宋如淼转身往后厨走，“那你随意看看，我锅里还炖着汤。”

“等等。”

周意欢叫住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烫金请柬，放在柜台上。

“我是来送这个的。”

宋如淼看了一眼，没动。

周意欢把请柬往前推了推：“下周三我还是想请你来。不是让你做饭，是请你——以客人的身份。”

她咬重了“客人”两个字，脸上的笑意滴水不漏：“昨晚是我说话不周，你毕竟是谢家的顾问，你也知道我和晚酌哥哥两家是世交，可能以后......总之，我不能这么怠慢。所以我今天亲自来道歉，顺便邀请你。”

宋如淼看着那张请柬，没接。

周意欢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带着点委屈：“我是真心来道歉的。你要是不收，晚酌哥哥还以为我没诚意邀请你呢，你也不会这么小气吧？”

她顿了顿，抬眼看宋如淼：“而且，我还有一些法国同学，对中餐很感兴趣。他们也刷到过你的视频，你就当——给我那些同学想见识见识真正的中餐？”

宋如淼静静看着她。

这话说得漂亮。道歉是真的，邀请是真的，甚至连那份委屈都演得恰到好处。

可宋如淼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歉意，是挑衅。

如果她收了请柬、去了宴会还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如果她不收、不去，那就是不识抬举、小家子气。

怎么选，都两难。

宋如淼忽然笑了。她伸手，拿起那张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随手放回柜台。

“周小姐，请柬我收下了。”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水，“看那天有没有时间吧，去不去也不好说。”

周意欢挑眉：“既然收了，那我就当你答应了。”

宋如淼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你邀请我是真的为了弘扬中国美食，还是因为，你看谢晚酌护着我，心里不痛快，所以想在我身上找点优越感回来？”

周意欢依旧保持笑容。

宋如淼没给她反应的时间，继续说下去：“周小姐，你们既然是世交，又何必在乎他怎么对我？是你的别人抢不走。”

周意欢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你想多了。只是希望你去介绍下中国美食而已——”

宋如淼打断她，“好。周小姐还有别的事吗？我还得去盯汤。”

周意欢站在原地，看着她。围裙上还有面粉点，可背脊笔直，像案板就是她的领地。

周意欢重新挂上笑容，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三不见不散。”

她推门出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宋如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合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淼淼！”

李芬从后厨探出头，一脸紧张：“那谁啊？来干嘛的？没欺负你吧？”

“没有。”宋如淼转身往回走，拿起那张请柬看了一眼，随手塞进围裙口袋里，“来送请柬的。”

“请柬？什么请柬？”

“鸿门宴的请柬。”

宋如淼回到案板前，重新拿起那把刀。刀刃贴上肉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昨晚谢晚酌说的话——

“以后你在外面尽管横着走。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你顶什么顶——天塌也压不垮我，先把汤盯好。

周意欢想看她怎么输，怎么难看，可她偏要赢，而且，要赢得漂漂亮亮。

下午四点，谢晚酌推门进来时，宋如淼正趴在二楼包间的桌上补觉。

她枕着本《山家清供》，脸颊压出一道红印，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围裙还没解，上面沾着几点油渍和面粉。

谢晚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放轻脚步走进去。他把手里拎着的桂花蜜茶放在桌上，视线扫过她压在手肘下的那张烫金请柬。

他伸手，想把她脸颊边的碎发拨开。指尖刚触到她的发丝，宋如淼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