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的六月,燥热得人心烦。
半山的谢家公馆,今晚却像一座不肯熄灯的孤岛。从黄昏亮到深夜。水晶灯的光影层叠交错,晃得人眼晕,也把每个人的轮廓照得过分清晰——连笑都像提前练过。
祝词一轮轮递上来,杯沿碰杯沿,笑意叠着笑意。
这一晚,是谢晚酌的十八岁成人礼。
在谢家,成人礼不叫成长,叫“交接”。意味着从今夜零点开始,他不再仅仅是谢家的少爷,更是那份庞大商业版图名正言顺的猎手。
谢晚酌站在光最亮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由意大利老裁缝手工缝制的深黑色西装,剪裁考究得如同第二层皮肤,领口的温莎结系得一丝不苟,袖口露出恰到好处的两毫米白边。
他手里端着一杯未动的香槟,杯壁凝结的水珠沁入指尖,带来一丝微凉。
他没有喝,只是安静地听着。
“晚酌啊,前程似锦。”
“虎父无犬子,将来谢氏在晚驰和你的手里,我们这些老骨头都放心。”
“这孩子性格稳,像他爷爷,是个做大事的料。”
这些话,他听了整整一晚,唯独没有人对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微微垂眸,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落地钟。
22:15。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他抬手,把领结轻轻扯松半寸。
“失陪。”
酒杯轻轻搁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动作优雅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去换件衣服。”
父亲的目光从人群那端压过来。
谢晚酌没回头,只沿着侧廊往外走。
有人举杯要碰,他微微颔首;有人叫他的名字,他脚步不停,只留下一句“抱歉”。
长廊尽头的门合上时,所有的喧嚣在一瞬间被切断。
管家追上来,声音压得极低:“少爷,董事长——”
“我知道。”谢晚酌打断他,“告诉他,我去透口气。”
他没有给对方再开口的机会,从侧门出去。
夜风扑上来,带着热与夜露的潮意,衬衫领口一下被吹起,贴在锁骨上。
司机见他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少爷,您这是——”
“去云锦里。”谢晚酌拉开车门,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开快点。”
车一路下山,灯火在车窗外迅速后退。越接近,道路越窄,树影越密。
“就停这儿。”
还没到巷口,谢晚酌就叫了停。
“少爷,还有一段路呢,而且这大晚上的……”
“在这里等。”
谢晚酌推门下车。
他抬手把袖口卷到小臂,衬衫领口松开两粒扣。夜风带着热浪扑面而来,却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皮鞋踩在石板上,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而今晚的宋如淼,把案板上的姜丝摆齐,又拨乱,再摆齐。
方总厨戴着老花镜在拆蟹,刀尖挑开蟹壳的声音细碎利落,像在拨算盘。
老人从镜片上方瞥她一眼,没说话,只把剔好的蟹黄推过去——金灿灿的一小碗。
“方爷爷。”宋如淼声音压得很轻,“您说这碗蟹黄葱油长寿面,我是不是还欠点火候?之前给谢晚酌尝,他都只说还行。”
“那小子对谁都只说还行。”方总厨慢悠悠擦手,“你见他夸过谁?”
宋如淼想了想,好像确实没有。
她把蟹黄碗放稳,不再问,低头继续熬汤。
花菇和瑶柱在清汤里咕嘟着,香气一点点渗出来。
她把葱段下锅,火候压得极稳——葱要炸到微金又不能苦,油要香却不能抢汤的清。
蟹黄不直接下锅。
她只取一小勺,在温油里慢慢“化开”,把那点腥与锋都收进去,让它变成一层薄薄的金。
最后再回到清汤里,汤面浮起一点柔软的亮色,像灯下的金线,不张扬,却让人安心。
方总厨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今天怎么这么上心?”
宋如淼手一顿,没抬头:“他十八岁。”
方总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小姑娘的心思,一问就露馅。
宋如淼把面与汤分开装进保温桶,又把那一小碟蟹黄浇头单独封好,端上二楼。
包间的暖黄灯亮着,她把保温桶摆在桌角等着他。
第一碗面还是坨了,她倒掉;第二碗面给方总厨尝了火候;第三碗面她自己吃了,吃的时候一点都不香。
第四碗面,她把保鲜膜压得很紧,像压住一个不肯散的念头。
她看了看表。
23:34。
宋如淼趴在桌上,困意像潮水一样一阵阵袭来。她把脸埋在臂弯里,膝盖上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酸痛。
今天天还没亮,她就去了城外的普济寺。
寺里的老师傅说,求“平安绳”要走后山那段“诚心坡”。一千零八级台阶,一步一拜,才能把心愿递到菩萨面前。
她在那条路上走了整整三个小时,紧紧攥着那条只值几百的、却又重如千金的红绳。
23:45。
“吱呀——”
木门被推开的一声轻响,把她从困意里拽回来。
宋如淼抬头,视线还有点模糊,就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逆着光,西装外套被他随意拎在手里,白衬衫被汗意贴在背上,领口敞开,锁骨处微微泛红。
胸口起伏很快,喘息压得低,却压不住。
额前的碎发凌乱地垂下来,遮住了眉。
这一刻的他,不像那个高高在上的谢家少爷,倒像是个刚刚私奔回来的落魄贵族。
“谢晚酌?”宋如淼嗓子发颤,“你……你怎么来的?”
谢晚酌没说话。
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燥热。
大步走过来,带着一身夜露的潮气和某种压抑不住的情绪,直接站在了她面前。
“跑了一段,怕赶不上。”
“急什么。”宋如淼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心口莫名发酸,“我又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