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如是宁可他没有这么平静。
“好,”时理说,“那就辞职。”
应如是愣住了。
他看着时理的眼睛,然后像是触电一般移开了眼神。
他弯下腰,把脸埋在手掌之中。
时理把目光重新投向绍河。
此时外面已然天黑,灯火通明形成灯带,把绍河的轮廓勾勒。
照亮黑暗的,是电灯,是工业文明。
“应如是,”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世界上没有佛,自然也没有什么‘应如是’。不过,‘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句诗不错。”
“时理。”
“嗯?”
“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神佛吗?”
应永康倾尽所有去追寻超自然。
他是如此狂热地信仰神佛。
应如是曾经说自己不信玄学,说那只是另一套经验论科学……是在反抗应永康。
也只是在反抗应永康。
时理思考了一下,实话实说:“有。本世界没见过,但异世界确实有神。”
应如是突然直起身,看向时理:“那你还说世界上没有佛?”
后者眨巴眨巴眼睛,假装没看见他湿润的眼睛与脸上的泪痕:“这不矛盾吧?祂们存在,但是我不信祂们存在。”
应如是发出一声介于讽刺的笑和悲伤的呜咽之中的声音,重新把脸埋回手掌。
“你,真是,疯了。”
“或许吧,”时理语气依然平静,然后,他看向应如是,唇角勾起,“你知道这件事,我答应玄门去点一盏元辰灯。不久之前,闻人歆带着我的生辰八字把各路神仙求了个遍,没有一位收下我。”
应如是叹了口气:“你不被任何神仙庇佑。”
“是啊,”时理仍然在笑,“但是我愿意将其解读为,没有一位神仙敢收下我,没有一位神仙能干扰我的命数。”
哪怕玄清子曾经说他身弱,殷荷华说他活不过二十。
应如是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自欺欺人。”
时理点点头:“对。不然呢?”
没等应如是回应,他继续说:“不然我应该去诚惶诚恐地下跪磕头,求神明垂迹,求佛祖保佑?祂们要是真能保佑我,为什么不在我在时佚实验台上的时候派天兵天将来把时佚杀掉?”
应如是被逗笑了。
这没什么好笑,但他还是笑了。
他当然知道时理的经历,一直知道,这也是他知道刚刚时理那番话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安慰,而非在挑衅的原因。
“所以,应如是,”时理说,“改个名吧,然后辞职,想做什么做什么。你之前承诺说要加入黄昏的事,可以作废。”
“时理,”应如是说,“你真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
时理茫然地看向他。
后者把眼泪尽数擦去,平静地回视:“但我很喜欢。”
时理点点头:“谢谢。”
“可是,”应如是继续说,“我现在分不太清你是真心在安慰我、给我提建议,还是算准了我不会这样做,而想要取得我的信任。”
时理垂眸。
在没有信任的基础上,任何话,都可以被视作算计。
他理解。
以及……
他也分不太清,自己究竟更希望应如是“改名辞职、做想做的事情”,还是更希望他依照闻人歆所说,成为自己的“狗”。
“但我选择相信你,正如你选择不信神一样,”应如是说,“我斗不过闻人歆,应永康倒台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时理,起码你还愿意考完试后,在此时此刻来找我。”
这句话说得,太过于卑微。
时理阖了阖眸。
应如是拿起酒杯,继续说:“倘若我信错了人,那就信错吧。你之前说,被推下棋盘就是被推下棋盘,或许从我第一次输给闻人歆起,就已经没有再起来的机会了。如果是你,起码不会害我性命,对吧?”
毕竟,时理在处理自己的那些弟弟妹妹时,没有杀死任何一个人。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然后又给自己续了一杯。
时理看着他的动作:“你喝醉了,这话我不会当真。”
真是,温柔。
何必呢?
闻人歆在自己面前都已经懒得演,他何必去继续这样呢?
说“那你最好从现在开始提防我”的是他,说“这话我不会当真”的,还是他。
应如是突然理解了为什么闻人歆那样的人会如此执着甚至卑微地追求时理。
他简直和这个世界,不只是超自然世界,格格不入。
“我没有醉,”应如是说,“明天,我也会给出同样的回答。”
时理没回应。
很显然,他仍然把这句话当醉话。
“这家店有什么好吃的吗?”他问,“我晚上还没吃饭。你最好也吃点东西,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你随便点,我请客。”
“没让你请客,让你推荐吃的。”
“不清楚,没吃过。”
“那我随便点了,不好吃别怪我。”
闻言,应如是笑了。
“我只赌这么一次,”他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时理说,“不好吃,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