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所做过的最疯狂的一笔投注。

时理证明了自己，或者说黄昏的现实世界影响力。一周内，除却应思齐，其他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要么出国要么“死亡”。

黄昏的水或许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哪怕是他，也查不到时理的父亲时佚的资料。

它明明才创立了二十多年，还没有他自己的年龄大。

办公室门突然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应如是皱眉，回头，刚想谴责是哪个员工这么不讲礼貌，却发现来人居然是那个穿着青白袍的斯文败类。

“应先生，下午好，”闻人歆彬彬有礼地打招呼，“希望我的到来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你是怎么进来的？”

公司的安保是吃白饭的吗？

应如是如临大敌，走到办公桌后，看着这位不速之客将门轻轻关上。

然后那人缓步走到他的办公桌前，扫了一眼陈设，在椅子上坐下。

非常没礼貌。

闻人歆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从袖中抽出竹笛。

“一些不值一提的障眼法而已。想要约见应先生可不容易，您的秘书说您最近几天行程已满，看来，仅是针对我个人的行程已满。”

他的语气中甚至带上了几分遗憾。

应如是对此无话可说，也不想就这些问题和这家伙过多纠缠：“你想干什么？”

“哎呀，您为何如此紧张？”闻人歆故作不解地微微歪头，鬓发垂落，“应顾问，我们许久未见，为什么不坐下好好谈谈。”

明明不久前刚刚见面。

应如是盯着他看了几秒，金丝眼镜后的灰眸一闭一睁，恢复了平静与仪态。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闻人顾问来访突然，恕应某招待不周。”

虽然他没有丝毫要“招待”的意思。

闻人歆毫不介意，看着他，轻笑一声：“可以理解。”

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简直想让应如是往他的脸上给一拳。

“闻人顾问，应该不是那种专门会浪费时间与应某聊天的人吧？”应如是顺手将桌上自己的电脑熄屏。

“说的不错。既然您如此心焦，那我就直言了——我要你在解决了应永康的纠纷后，辞去绍西省下门顾问一职，并且就此不插手任何玄门相关事宜。”

闻人歆语气平淡，唇角仍然挂着笑，抬眸看着应如是。

后者回视。

四目相对。

一时间，没人说话。

“闻人顾问的意思是，”应如是几乎是咬着牙说话，“您是要应某自断臂膀？”

真是，给他脸了。

他凭什么以如此傲慢、高高在上而理所当然的姿态去这样说话。

闻人歆没说话，手中把玩着竹笛，仍然笑着盯着应如是。

琥珀色眼中毫无笑意，尽是冰冷的非人性。

房间内空气仿佛都凝固。

“是啊，你可以这样理解，”闻人歆轻声这样说，“自断臂膀，或者我亲自帮你断，二选一。”

他不再用“您”来称呼应如是。

后者桌下的手攥紧，指尖陷入掌心。

“闻人顾问似乎并不知道，你我二人相识多年，应某手中也有您的把柄，”应如是伸手推了一下眼镜，维系姿态，“您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可不应该是一位下门顾问或者局长所应该做的。”

闻人歆笑意加深。

仿佛真的听到了一个笑话一般。

“相识多年，亲爱的老朋友，你竟然真的觉得，我需要一个顾问，或者局长的身份标签来成为我？”

他是因为有这份能力与权力，才坐得上这个位置。

而不是因为有了这个位置，才有的能力与权力。

他和本身出生在象牙塔的应如是，截然不同。

“你是说，你不在乎？”应如是盯着闻人歆，每个字都被他咬得格外清晰，“闻人歆，你分明比谁都在乎你的这层皮。”

闻人歆漫不经心地“哦”了一声，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兴趣一般，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确实无趣。

说了实话，他选择充耳不闻，只认可自己认知框架中的事情。

应如是，一条疯狗，终归只是狗。

“那你大可以去这样做，”闻人歆说着，指尖抚过竹笛光滑的表层，“去揭发，去举报，去让我成为众矢之的。试试看？”

倘若他真的敢这样做，兴许他还会对他多点兴趣。

可惜，他不敢。

这么多年，他若是敢，早就做了。

以及……

闻人歆早就替应如是算好了那杆天平。

应如是哪怕届时不辞职，早晚也会被辞职。他不属于玄门，所有人都清楚。

应永康真的倒台，应如是必然会被牵连。

时理想给应如是一个打破自己布局的机会，他当然能做到。

但是…

应如是，他想吗？他敢吗？

应如是没说话。

他一直没说话。

他感到愤怒，感到无力，甚至想真的去不管不顾地把手中证据都放出去。

但他不能。

一个同僚，一个闻人顾问，一个局长，一个时理的追求者会坐在自己面前说“我要你辞职”。

但一个彻头彻尾的敌人不会。

甚至，如果闻人歆真的成为彻头彻尾的敌人，抛开他可能对自己的打击，关于自己对异界、时理和黄昏的押注，大概率会被翻盘。

闻人歆把竹笛一收，流苏晃动，划出完美曲线。

他站起身，恢复那副有礼貌的模样：“应先生，回见。我会期待你的一切所作所为。”

留下这句话，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去，仿佛继续坐在这里是浪费他的时间。

办公室门一开一合。

闻人歆甚至给他带上了门。

应如是枯坐在原处，看着刚刚闻人歆坐过的座椅。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盯着那里看。

不知过去了多久，应如是的办公室中传来一声玻璃杯摔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