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沉默在空气中悄然流淌。
呼吸在某一瞬间被噎住,时理把手收回,动作很缓,但是不容置喙。
“我……”
他说了一个字,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
闻人歆安静等待着他的回应。
于是时理接上了下半句:“我怕不怕,不重要。”
好熟悉的对话。
风水轮流转。
闻人歆忍俊不禁,凑上前,将他拥入怀中。
独属于他的气味一下充满时理的鼻腔,后者身体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
“你不会死,”闻人歆语气平静,平静到有些决然,“因为我不会让你死。”
少年轻笑一声,表示不屑:“那我宁可死。”
“为什么?”
他询问为什么,但只是询问。
“因为我了解自己——如果我活着比死了更好,我不会死,我会拼尽全力活下去。”
所以,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肯定是出于他自己的选择,肯定是因为,时序和狄叶疏需要他这样做。
“不,你不了解,”闻人歆声音很缓,手臂却收紧,将人紧紧锢在怀中,“你把自己绑在电车轨道上,想着自己被撞死,就能救下更多人。但,为什么是你?”
“闻人歆,”时理一字一顿地念出他的名字,“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
闻人歆松开他。
四目相对,前者的表情冷漠,放下平日的伪装:“你为什么还是这么喜欢去跟我划界线?”
时理攥紧了拳。
想打人。
“你为什么还需要我一遍一遍地跟你解释,我就是我,哪怕是时序,哪怕是狄叶疏,和我都是不一样的人?”
“你以为你能真的独善其身、活在真空里?”闻人歆掐住他的下巴,力道很重,“明明凭靠她们、凭靠你的身份来赋予你存在的意义,凭什么我不行?”
毋庸置疑,时理被刺痛。
他呼吸急促起来,情绪翻涌,酸涩涌上眼眶。
“你凭什么可以?”他努力维系着语气平静,“你以为你是谁?你既不是我的血亲又不是陪我长大的姐姐。”
“我可以是。”
“你是个毛线。”
时理猛地将他掐着自己下巴的手打开,椅子在地上滑动,他拉开了和闻人歆的距离。
少年眼眶红着,却一滴泪都没有流。
“你以为你是谁?”时理把这句话再度重复一次,“你只不过是想利用我,占有我。倘若我死,可以让你的亲人复活,可以让你得到至高无上的权力和永远花不完的钱,难道你还会让我活着?”
闻人歆看着他。
他发现他们似乎走近了,但其实并没有。
于是他起身,在时理的注视下,走到房间门口,把门关上。
然后锁上。
时理一愣:“你想干什么?”
闻人歆做完这件事,平静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仿佛只是随手而为之。
“和你谈谈。”
“谈话需要锁门?”
“怕你跑掉。”
时理被气笑了:“行。”
房间内再度安静下来。
闻人歆看着桌上的课本,神色晦暗。
时理盯着闻人歆看。
“你认为,”最后青年打破了沉默,“应如是母亲和妹妹的死,是谁的错?”
这是不久之前时理向他提出的问题。
现在他把它还给时理。
“那伙境外势力。”
“抛开他们不谈呢?”
“……”
“应如是恨我,恨应永康,恨玄门。他恨我为什么没发现药降,恨应永康为什么什么都不做,恨玄门其他人为什么袖手旁观。但他最恨的是他自己——他什么都做不到。”
闻人歆这样说着,把玩自己散落下的鬓发。
时理知道他说得对。
他一向擅长剖析人心。
“恨我的人有很多,”闻人歆继续说着,语气平淡,“张闰宁,应如是,还有我的生父与生父的其他孩子。他们都希望我去死,和你一样。”
时理仍然没说话。
他没法反驳。
“所以啊,”闻人歆笑了,笑得很漂亮,他一如既往很漂亮,“我从来不在意他人的‘恨’。他们为什么不恨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呢?起码,我是这样想的。”
他的三观,似乎比麻花还要扭曲。
但时理能够理解。
“疯子。”
“按照普世定义,可以这样说,”闻人歆欣然接受这个称呼,“那你呢?”
时理沉默一会,看向对方那双桃花眼:“我也是。”
“所以,不要再划线了,亲爱的,”闻人歆的笑意像是面具一样戴在脸上,“我理解你需要时序与狄叶疏是为了让自己‘正常’,希望你也能理解我——我需要你,是为了让自己‘正常’一些。”
“那么,”时理面无表情,微微侧首,眼神显得格外天真澄澈,“把你的眼睛挖出来给我,我就心甘情愿被你需要。”
闻人歆笑笑,不退反进,牵起时理的手,将其放在自己的眼睛上。
睫毛轻蹭过他的手心。
“好啊,”他轻声说,“它就在这里,你随时可以把它取走。”
……
时理猛地将自己的手抽走,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事实上,他现在真的有了夺门而出的念头,不是逃避,是觉得恶心,想要洗手。
疯了,真是疯了。
这家伙比金星还疯。
可能和时佚不相上下。
“你,”时理说出这个字,深呼吸几口,“你明明知道我讨厌这样……”
“我不会骗你,亲爱的。”
闻人歆的语气亲昵而促狭。
“像是你自己一样——你可能会隐瞒信息,可能会蒙太奇,可能会春秋笔法,但你不会撒谎。”
很好,又一个回旋镖。
时理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起身离开椅子,扑向自己的床,蜷起身把被子抱住。
闻人歆看着他,眼神柔和。
说到底,现在的他,仍然是一只幼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