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一、
六江市图书馆,一个于时理而言非常熟悉的地方。
曾经,在解构与命运带来的困惑之中,他无数次徘徊在里面。
张尧在中午时已经提前告诉了他他的位置,二楼综合借阅室的窗边。
时理到来时,他正专心致志地看着一本《社会学的想象力》。
这在所有十岁孩童中也是罕见的。
他对面坐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女性,正在严肃地读一本古籍;身边空了一个位置,但被书籍占据。
时理靠近,他若有所感地抬起头,笑了:“下午好,时理。”
声音被压得很低。
那名中年女性头也不抬,继续看书。
张尧将空座位上的书收拾起来,低声询问:“要先去拿本书吗?”
时理点点头,转头去了哲学那一列,回来时手中带着《导读福柯<规训与惩罚>》。
这里居然有这本书。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下午的阳光和煦温暖,图书馆的氛围给人带来安逸稳定的错觉。
直到大约半个小时过去,张尧对面的中年女性突然用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响:“大人,您该休息十分钟了。”
小孩显然已经习惯了这份管控,看看那名女性,又看看时理:“二十分钟,我和朋友去楼下便利店买瓶水。”
中年女性微微蹙眉,瞥了时理一眼,但还是点头应下。
两个未成年人沉默着离开借阅室。
张尧松了口气,终于能够以正常音量说话:“她很烦,但明面上不会忤逆我。”
“看出来了,”时理颔首,“她不怕你跑掉吗?”
“我身上有定位器,”小孩毫不在意地说,“他们以为我不知道。”
啊这。
所谓的紫薇帝星,简直是被圈养的吉祥物。
时理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进便利店,买了两瓶水,张尧还买了一盒口香糖,分给时理两粒。
便利店门口,两个人站在道边,薄荷味口香糖在口中融化。
“你有读过我刚刚读的那本书吗?”
张尧问。
时理摇头。
他自始至终没有读过社会学。
“他们总说着我身上背负着天命,应该改变什么、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但人们真的需要我,需要改变吗?”
张尧状若随意地发问。
但时理觉得,这大概是他真心实意的困惑——其他任何人,尤其是上门,面对这个问题,都只会给出与之前相同的答案。
“你还有很多时间来求证这个问题。”
时理没有给出一个答案,只是像告诉孙同学真正的回答还需自己找寻一样,让张尧自己找。
那小孩笑了。
然后他伸手,掐住了时理的脸颊。
?
“你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张尧微微侧首,“看起来比玄清子年龄还大。”
时理缓缓眨了两下眼睛:“这不好吗?”
“不好,”张尧收回了手,“你是十五岁,又不是五十岁。就算是我,他们也允许我结交同龄人、每年选一个地方去旅游。”
“但你觉得你自由吗?”
“你觉得他们自由吗?”张尧反问,目光却落在了路过便利店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无论是上门,还是这些路人。如果你不认为自己自由,你就必然不可能自由。”
……
时理看着他。
这小孩看起来一米四左右,从他自己一米六的视角来看,能看到他头顶的发旋。
然后,伸出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张尧惊讶地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时理把刚刚张尧的话原句奉还,“论自由,是你能论的?”
“这是我的人生体悟!”小孩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我活到这么大的体悟!”
“那我的体悟应该是你的二分之三。要听听我的体悟吗?”
“你说。”
“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真正的自由,”时理像是张尧一样看向过路人,“正如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神。人是绝对自由的,所以,为了活下去,真正的自由反而不存在。”
张尧皱着眉,用表情告诉他,他没听懂。
不过,说起这方面,对于他自己而言,对时理,他一直有着疑问:“为什么你一直要强调这个世界上没有神、没有上帝?”
……
为什么呢。
时理突然想把张尧的头发揉得更乱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