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失了力道,握得很紧,紧地骨头生疼。
三人眸子俱是一震。
李悲欢先是破涕转笑,他拭去残泪,眼里雀跃着欣慰,甚至还有......艳羡。
只道了句:“般配,好生般配。”
说得温怀月红了脸。
崔折易斥道:“苏恨雪,你中意霜菱,却又私里同这贱婢苟且?她万金之躯,岂容你如此作践,坏她名声?你不怕她彻底厌弃你,兵戈相见?”
此话倒提醒了温怀月。
苏恨雪爱的是慕霜菱,她什么也不是,本就是如此,她无需攻略他,她只需助他解开执念,互相利用,如此而已。
嗯,似乎没哪儿不对。
可她心中却欢腾不起来,甚至沉闷闷压了乌云。
有点酸楚。
毕竟,辛辛苦苦哄的人,就这么拱手送人,谁都有点舍不得,对吧。
她越想,越觉应与苏恨雪保持好距离,被他握住的手也打起退堂鼓,偷偷往外钻。
苏恨雪却以为她拈酸吃醋,耍起脾气,更是不肯松手。
“本座......”
崔折易忍不住嘲讽:“殿下如此凉薄,也会再为旁人情动吗?”
苏恨雪没再答。
万般错综喧扰,他也认不清自己的心。到底爱不爱慕霜菱,有无一点对温怀月动情,他到底爱谁喜欢谁,喜欢到底何种滋味,不喜欢又是何种滋味,他全都分不清。
他只记得,温怀月忽视他时,他会恨她。
仿佛很恨。
恨到想将人困起来,绑在铜镜前,日日折辱,逼着她,说再也不会。
可他不敢。
他怕她从此彻底厌恶他。
怕从此后,她也成了一具不会哭不会笑,不似欢雀叽叽喳喳叨扰个没完的木偶。
“李悲欢,你今日坏我好事,无需得意,马上你便会知道,你这具尸体会死得多么难看哈哈哈哈哈哈.......”
崔折易趁二人不注意,消失不见,空中还回荡着他声音。
李悲欢同苏恨雪心照不宣没有追上去。
李悲欢张开掌心,盯着纹路看了又看,他忽然捉住飘来的一片竹叶,竹叶宽大,足足半只手那样长,像一把匕首,静静穿透他的血管皮肉。
苏恨雪松了手,颤颤发抖。
“阿雪,我死了对不对?”
“还好,死之前,我又见到阿雪啦,这么一想,倒也没那么遗憾。”
李悲欢收了剑,信步释然,向他走来,还不忘擦去脸上污血,可血如何擦得净?
那几滴血珠晕开,铺在脸颊,成了某个月下对饮的微红。
少时多壮志,提剑斩厄海,劈穷山。
可故人的剑,并非砍在山海之上,而是道道落在偷生者身上,往后每个饶觉兴致正浓时,都是凌迟。
“所以,阿雪活着下来了了是不是?”他搭手在苏恨雪肩头,替他拂去隔了千年的尘,“阿雪,师哥就知道,你这般厉害,不会死的......玄箐门死者太多了,太多太多了,只要你还活着,其实管他什么魔道邪修,活着就好。”
“活着不好。”苏恨雪撇开脸,双唇抿地很紧,鼻子却红了。
“活着,偌大天地间,连个说话的都无,持杯对月,举棋对弈,都是我一人,若当初死了,魂聚阴曹地府,故人团圆,多好?”
苏恨雪忍下委屈,“你,师父、 阿娘,都早早弃我,重门静掩 ,魔宫冷得似冰,谁又想过我呢,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少时,阿娘逼我读诗,我总偷懒耍滑,以至于所学不多。不想,过后的日子实在乏味倦矣,于是重捧书卷,又读到句昔年不懂的诗。”
他微顿,眼眶如有雨雾。
“迢迢往事系人思,病骨支离梦不温。”
“我的梦,果真好冷。”
李悲欢再也按捺不住,一把将苏恨雪按入怀中,摸了摸他冰凉发冠,哭着推开他,转过身,止不住抽泣。
“对不起......”
“是师哥对不住你......”
“师哥该带你走的,不该留你一个人在玄箐门......”
“师哥应该再厉害一点,保住师父,救下同门,再同你做一辈子手足......”
“可是,我没本事,我护不住任何人。”
苏恨雪如昔日那样笑了,他咧开喜洋洋的唇角,甚而看得清右颊处,一颗浅浅的梨涡。
他温声安慰:“不怨师哥。”
李悲欢也止不住笑,却糅合成了奇怪的表情,他索性屈从,成了嚎啕大哭。
“怎么会不怨我?都怨我......都怨我没早些发觉崔折易,都怨我没护好师父,害他身负毒箭,骨肉寸寸腐烂而死!都怨我没替邬峮杀大妖,害她白白死在妖物利齿下!都怨我没带走你,害你入魔,孤独了这么些年......”
“我真的好该死,我是不是,不该入玄箐门,不该与你们相识?是不是总偷懒没有勤加修炼......”
“不是。”苏恨雪不假思索,“师哥是最好的师哥,阿雪能与李悲欢相识一场,万世之幸。”
“若还是以终生孤独,换你我相识.....”
“我亦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