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恨雪垂下眼帘,又轻轻啄了一口,才慢吞吞起身,拿指腹擦过已看不出的勒痕。
“殿下......”温怀月沙哑,心有余悸地摸索上沾染余温的那寸肌肤。
苏恨雪答得利落:“疗伤。”
“方才也算疗伤吗......?
“算。”
他的目光从温怀月漆黑的发丝逐渐向下游走,细致打量,神色终于和缓过来。
问道:“就一处伤吗?”
哪怕温怀月扭伤的脚踝、擦破的掌心再疼,回想那种暧昧不明的疗伤方式,她还是将这些通通咽回肚子里。
“嗯,就这一处。”
苏恨雪未再追问,转而问道:“伤你者,你可看清了是何人?”
“自然!”温怀月想到那个名字,那张脸,那只按着她握紧尸体的手,还是感到牙齿发软,舌头打结。
“叫......好像叫崔折易。”
苏恨雪脸煞然阴沉。
由他散发的灵力掀起层叠衣裾,竹叶被掠起地沙沙作响,粗壮的茎杆亦随之摆荡。
“崔折易。”他重重念了一遍,语气令人胆寒。
他拉上温怀月,双脚腾空,驾轻功而去,他眉目没了方才的柔情,似凝成一盅雪,凉地彻骨。
“还有,我见到李悲欢了,多亏他出手相救,否则我早被那人掳走,怕已性命垂危。”
温怀月被他拎着胳膊,半张身子悬在空中,恐有坠落之嫌,好一会才记起来还有这么回事。
她思索一霎,接着道:“他们二人正打地火热呢,崔折易似乎惹了李师兄生气......”
身侧速度昭然加快,原本还看得清的竹杆,已成了道道绿光,被浅阳折射过后,耀得睁不开眼。
温怀月感到胃里一股酸水涌来,连忙解释,以求活路:“殿下你莫着急,他打不过李师兄的,连我都瞧得出来,李师兄的剑法要比过他好多呢!”
竹影恍得稍稍清晰了点,可速度仍是未减多少。
“他是打不过,但他精明算计,阴险狡诈,本座是怕李悲欢受其暗算。”
算了,此言在理。温怀月心一横,闭上眼,干脆由着胃里江翻海搅。
“你身子不适?”他匆匆瞥来一眼,没等她作答,思忖道:“是风太急了?”
温怀月捂着心口,随口应了声“嗯。”
温软的手环住她腰肢,她整具身子被打横抱起,纳入紧实的怀中,胸口的难忍终于好些了。
可苏恨雪的呼吸拂过颈侧、耳廓,还是令其松弛的身子渐而紧绷。
苏恨雪似乎看出来些什么,微微抬头,仰对苍天,恰好避开她。
没过多久剑声重新传入耳中。
再落地时,崔折易已身负重伤,他心口缺了一个窟窿,血汩汩流出,泛白双唇间吐出一片鲜艳的红。
李悲欢手提着剑,在地上拖出老长一道血痕。
崔折易捂着伤口,淡淡掀起眼帘,扫过李悲欢,一眼看到不远处的苏恨雪。
他眼眶眯成线,弯弯地笑。
“苏恨雪?”
李悲欢闻言回眸,脸上的愤怒顿时淡开,漆黑的眸子颤动,下意识扬起唇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半张的口走漏风声,成了两滴泪。
“阿雪......”他轻唤。
一如昔年。
“师哥?”
苏恨雪竟生出几分陌生,一千年后又见,那些雪月风花,年年岁岁的往事,一股脑涌向他脑海,一切都如假似真。
“是我啊,阿雪。”他说着,面凝疑容地注视他,过良久后,才小心问道:“你......为何这身打扮?”
罡风瞬起,竹影婆娑。
崔折易咳出一滩浓血,笑到露出沾满黑红血迹的牙,兴味盎然道:“错了李悲欢......他啊,不是你的阿雪,而是,魔界圣主,自封的帝君啊......”
欢时易过,苦日难熬。
李悲欢不知道,苏恨雪成了魔,不知他杀了好多人,不知他已是无人能欺,晓谕天下的魔尊。
不知道他,早已称帝三界。
覆水难收,再不是天真烂漫的阿雪了。
他茹毛饮血,离经叛道,满脸写着脏污,满手沾满杀伐,随着他眼梢冰凉的,是那颗不知何时会终止跳动的心。
昔日龌龊不足夸。
他早成了不堪提起的样子。
“他不是这个时空的人,他为何会出现在此?”苏恨雪声音很低,唯有温怀月听得清。
分明,语气里藏着试探。
温怀月心头鹘突,脑蒂蝇旋,回想起崔折易的种种话术,才醍醐灌顶,明白了过来。
他也是穿回来的。
所以他,本就是为了抓走自己!
思及此,温怀月心头乍凉,朝后退去两步,口中喃喃:“怎么会......他怎么会知道......他怎么可能?”
苏恨雪似懊恼,又似是可怜她,竟学着她先前的样子,牵住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