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恨就可恨在,温怀月不是。
她却必须跟他上山。
若不去,一来她会死,二来她不想苏恨雪死。
一个气血不足的准牛马,要爬如此高的山,行如此多的路,岂非是要我命耶?
烦恼之际,一个人握住她手腕。
什么情况?
苏恨雪将人往跟前一拽,灰蒙蒙的天顿时一片漆黑,电闪雷鸣,紫色的电光划破沉闷。
轰——
闷雷似从耳边响起。
温怀月匆忙捂住耳朵,朝苏恨雪躲了躲,她怕打雷,从小就怕,她怕密密层层的乌云,压的她喘不过气来。
雷声渐小,她才松开手。
脑袋后面暖烘烘的,被柔软的绒毛拨弄着脖颈,一阵刺痒。
她跨一大步,与苏恨雪隔开一段距离,羞愧难当,她不是轻易投怀送抱、如此轻浮之人啊。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
“诶,诶?”
苏恨雪并未发作,反倒重新将人拉回身旁,右手空中画符,她靠着他胸膛,甚至听见了他清楚的心跳。
大脑失重,再睁眼脚下已是云雾叆叇。
只不过,是滚滚黑云。
天地间昏暗。
他松开手,难得同她说话:“见了山主,你只说与本座是途中结识,暂住下歇脚的。”
“殿下何不告诉山主实情?母子连心,山主定然想知道您日后活的好不好,有没有受欺负,是不是学有所成......”
“住口。”苏恨雪打断,不动声色地看向所有雷电的发源处,那儿是一道椭圆形缺口,白得刺眼。
“只剩三日了......”
“什么?”温怀月满头雾水,眯眼看向天空那处,顿时冷汗直冒。
似一只无瞳孔的眼,凶恶地盯着凤山生灵。
若没猜错,这道裂口便是祸害人间的天罚,是苏衔玉最终殉道救众生的地方。
“走吧。”苏恨雪抬手,大门的屏障化开,他跨过山门,步伐加快,又小跑一段距离,停在了原处。
温怀月躲在他身后,只闻一声软语。
“忌儿。”
忌儿.......是谁?
眼前女子着素色绸缎锦衣,抱一捧簌簌白梅,盘随云髻,腰间挂一把蛇纹长剑,细眉淡眼,肤白唇红,仪态庄敬。
除了苏恨雪饮恨西北的阿娘,她还有几个响当当的名号。
上修界第一美人。
三界剑道魁首。
凤山掌门人。
玄菁门宗师。
苏衔玉。
苏衔玉抬手摸了摸苏恨雪的鬓发,容色复杂,二人相顾无言,各怀心事,须臾她却噗嗤轻笑出来。
“忌儿高过阿娘这么多了,还这么爱哭鼻子。”她抽出帕子,在苏恨雪鼻尖、面颊,下巴蜻蜓点水般擦拭。
苏恨雪握住她的手,是温热的,有脉搏的,是活的,活的阿娘。
“怎么不说话?”
她反握住苏恨雪,将手移到唇边,哈出几口暖气,白雾在苏恨雪手背化开,融进青紫的血管中。
“忌儿可是冷了?还是阿娘哪里惹忌儿而生气了?”
苏恨雪摇头,愈摇愈快,他抽动鼻子,嘴里含糊着:“忌儿不冷......阿娘没有惹.......忌儿生气.......”
“那是忌儿游历了几日,想阿娘啦?”她眉眼弯弯,轻抚他发丝。
苏恨雪未答。
“你这件斗篷穿的久了,阿娘回头替你补补。”
“那阿娘......说话算数。”
“自然算数。”
好感人。
温怀月卖力掐着大腿,早已感动地不能自已,忍住忍住,别破坏氛围。
温怀月别破坏人家氛围!
哼嗯一声。
两人的目光一致转了过来。
她正蹲在苏恨雪裳尾后,尴尬地抹去眼泪,左右看看二人,又忍不住干脆呜呜大哭起来。
苏恨雪泪还没干,温怀月又哭了,苏衔玉一瞧,却笑了起来。
“我们忌儿长大了,有喜欢的人了?为娘又不会棒打鸳鸯,你们两个倒一个比一个哭的起劲,哎呦......”她笑得泪打湿乌睫,快速拿帕子拭去。
苏恨雪盯着苏衔玉,泪依旧止不住,更无间隙解释,倒是温怀月,边抽泣边摆手道:“山主误会了,我们只是.......半道相识,我想来借宿几日......”
苏衔玉虽未打断,却也不信。
“山主,公子。”一童子行礼,看三人相互搀扶着哭,弯曲的腿一时不知该不该跪。
须臾后,苏衔玉整理容色道:“玄菁门的人都到了吗?”
“禀山主,已侯在山脚了。”
“知道了。”
“阿娘,你不能去!”苏恨雪陡然紧握苏衔玉胳膊,语气中藏尽了太多,他哀求、动怒、蛮不讲理,他只想留住他的阿娘。
“忌儿等阿娘回来,给你做最爱的甜羹。”她语气再不柔和,严厉威仪,她不容任何人争辩。
苏恨雪愣怔着松开了手,苏衔玉自他身边离去,只留下一阵梅花香气,和几声铃铛的脆响。
他改变不了任何事。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看着过往成今朝,故人消亡于天涯。
苏衔玉身影消失,玄云门也随之消失,天地间什么也不剩。
雪忽然洋洋洒洒,是暗红色的雪,如万根针,直直落下。
“啊!”
雪花飞速划过,温怀月抚摸面颊,指尖已沾了血,她颤巍巍朝头顶看去。
这哪是雪?这分明是刀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