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大多衣衫褴褛,有些甚至赤身裸体——衣服是在撕扯中扯烂的。
它们仰着头,空洞的眼眶对着城头,张着嘴,发出“嗬嗬”的低吼。
那声音连成一片,像地府传来的呻吟。
“它们在……叠罗汉。”副将声音发颤。
赵横看见了。
最底层的“东西”被后面的推挤着,紧贴着城墙,后面的踩踏着前面的肩膀、脑袋,一层层往上堆。
虽然笨拙,虽然缓慢,但确实在升高。
已经有几只枯槁的手爪扒上了垛口边缘。
“倒火油!”赵横嘶吼。
最后三瓮火油倾泻而下,淋在那些攀爬的躯体上。
火箭射下,“轰”地一声,火焰腾起。
焦臭味冲天,数具燃烧的躯体惨叫着坠落,砸进下头的人堆里。
可火势很快就被扑灭了——不是被扑灭,是被压灭。
更多的“东西”涌上来,踩踏着同伴燃烧的尸体,继续往上爬。
“校尉!东边!东边撑不住了!”
赵横扭头。东侧城墙的一段,垛口已经被扒塌了半截,几十只青灰色的手伸上来,乱抓乱挠。
几个守军被拖下去,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牙酸的撕咬声。
“预备队!顶上去!”赵横拔刀。
可他心里清楚,没有预备队了。
三天血战,三千守军折损过半,剩下的也大多带伤。而城下……城下仿佛无穷无尽。
“校尉,你看……”副将忽然指向远方。
赵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正阳门大街的尽头,黑压压的人潮正缓缓涌来。
不是“怪物”,是活人——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哭喊着,推搡着,朝城门涌来。
“开城门!放我们进去!”
“军爷!求求你们!放我们进去吧!”
“后面……后面有吃人的怪物啊!”
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人潮如洪水,冲击着紧闭的城门。
赵横的手在抖。开城门?城外是上千“怪物”,门一开,它们就会涌进来。不开?那些是活生生的百姓,是老人、孩子、女人……
“校尉,怎么办?”副将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横闭了闭眼。他想起自己当兵的第一天,父亲对他说:“横儿,当兵吃粮,为的是保境安民。”
保境安民。
可如今,境保不住了,民……也安不了了。
“弓箭手!”他睁开眼,声音嘶哑,“对准……对准城下百姓。”
副将愣住了:“校尉?!”
“我说,对准城下百姓!”赵横吼道,“放箭!”
“可那是百姓啊!”
“他们已经死了!”赵横指着人潮后方——那里,十几个摇摇晃晃的身影正追上来,扑倒落在后面的老弱,撕咬,啃食,“不开门,他们死在怪物嘴里。开门,他们死在我们手里。选一个!”
副将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箭雨落下。
哭喊声变成了惨叫声,咒骂声。有人中箭倒地,有人被踩踏,有人疯了似的撞门。鲜血染红了城门下的青石板。
而更远处,那些“怪物”闻到了血腥味,更加疯狂地涌来。
赵横看着这一切,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文明崩塌了。
在他下令向百姓放箭的那一刻,那个他守护了半辈子的东西,已经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