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提琴老师？你真的在学啊？！”顾霞惊诧，“我还以为你只是说着玩，再找我要钱呢。”

这话说着随意，旁人听来大抵也会觉得是母女之间的玩笑话，就连顾霞也是带着玩笑说出口的。顾堇也会认为这句话是玩笑，如果没有看见自己妈妈的表情——她抓住了母亲对自己的转瞬即逝的不信任。

“那你也学了快一个月，学得怎么样？能拉出曲子吗？”

“还不能拉曲子，”恶心感从她的胃部向上翻涌，侵蚀她的心脏，扼制她的呼吸。母亲不信任的态度、审问的语气让顾堇极度不适，但她必须保持体面，她很擅长。然后，她将遍布全身的恶心驱赶到心脏，补充道：“现在在学乐理知识。”

苏韫明感觉顾堇心绪异样，果然，当她侧头看向顾堇，发现顾堇脸上已然带上了名为“伪装”的面具。她悄悄将手搭在顾堇腿上，安慰地抚摸着，抢在顾霞开口前说：“乐器就是很麻烦，要调站姿学知识什么的。其实学艺术都这样，阿姨您不知道，我当时学画画的时候...”

就这样，苏韫明将话题从顾堇学小提琴转移自己身上。顾堇碰了碰苏韫明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以表感谢，继续装作食欲旺盛兴致勃勃的样子撑过了饭局。关上卫生间的门，打开花洒，水声哗啦，她才允许自己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郁气。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却冲刷不掉心底那层熟悉的、冰凉的沮丧。

她知道母亲爱她，供养她，希望她好。可这种爱的方式，常常让她感到窒息和疲惫。每一次看似玩笑的话语，每一次不满的微表情，都在无声地削弱着她本就脆弱的自我肯定。

她靠在墙上，水汽聚集成型，托着她的手肘、抬高她的小臂、调整她的站姿...她忽得驱散了这些水汽，她，能回应沈沁的信任吗？

“晚上我要和几个老姐妹一起吃饭，你们俩吃啥自己看。”第二天中午，顾霞向二人提起她的安排。

“知道啦，大美女和大美女一起，小美女就和小美女一起~”顾堇笑着用手肘戳了戳苏韫明，示意二人已经有了打算，让妈妈不必担心。

而顾堇轻松阳光的样子让苏韫明更加悲伤——顾堇还在伪装。她接着顾堇的话说：“阿姨，我和顾堇晚上要去吃土豆片~”

土豆哪里都有，用土豆做的美食多的数不胜数，而土豆片却是出了N市几乎看不见它的身影。将土豆片成大大的薄片，跟着白菜、海带、豆腐和豆饼下入油锅烹炸片刻，捞出淋上甜咸辣三种秘制酱汁，入口之鲜美、咀嚼之香脆、回味之辛香......土豆片没有最正宗一说，在每个N市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心选小摊，那才是属于他们的“正宗”。

好在，顾堇和苏韫明喜爱的是同一家土豆片。傍晚，来到初中旁边的美食街，太阳还未被楼层埋没，过道却已被人群挤满。她们已是司空见惯，熟练地从外道绕近她们心仪的摊贩，只是，她们小看了这家土豆片的火爆程度。她们看到的外道入口延伸出来的那一长串队伍正是排这家土豆片队伍的末尾，无奈，俩人为队伍的长度贡献了绵薄之力。

顾堇玩着手机，苏韫明撑在顾堇肩头四处张望，她想看看记忆中的摊位是否还在，幸运的是，大多都在。望着望着，苏韫明紧急扭头，下巴结结实实撞在顾堇后脑勺上，发出惨绝人寰的叫声。

“我靠你咋了？看到鬼了？”顾堇痛苦地摸着后脑勺，向着苏韫明张望的方向看去，她倒要看看是不是真看到鬼了。

“别！”苏韫明一把捞过顾堇，将她锁死在自己胳膊中，“别看，比鬼还可怕...”

“我看到我领导了...”

“哦~就那个放了三把火的新领导？”

苏韫明不语，只是一味点头，还不时回头探查领导动向。搜索一番没有发现其身影，松了一口气。

“苏韫明？”

突如其来的、非顾堇声音的全名称呼让苏韫明倒吸十口气。她僵硬地转身，果然，领导降临在她身旁。

“沈总？这么巧？”苏韫明十分“惊讶”，她“竟然”在这遇到了新来的领导。沈总淡然一笑，她当然听出了语气中的演绎成分，不过她很理解，毕竟没人想在假期遇到“工作狂”的上司。

顾堇没打算加入二人的交谈，但作为苏韫明的好友，维持社交体面还是需要的。她转过身面向那个沈总，反应却比苏韫明要大：

“沈...沈熠？！”她惊诧，双腿仿佛遇到天敌般发软，触电感顺着脊椎蔓延，酒吧的一个照面让她对沈熠留下深刻印象。

“嗯哼？是沁沁的小兔子，这么巧。”沈熠没想到能在这遇到她们，更没想到自己看好的员工和自家妹妹的学生是好朋友。

比起沈熠，苏韫明更为惊讶，凑到顾堇耳边问：“你怎么认识沈总？”

“她就是沈老师的姐姐...”顾堇解释着，眼睛一直盯着沈熠，满是防范。

“这么记仇啊，”感受到顾堇的疏离，沈熠真切地向顾堇说：“好吧好吧，我向你道歉，第一次见面吓着你了。”

顾堇对沈熠并没有意见，不单单是她与沈沁的关系，对沈熠的防范也只是一种莫名的恐惧——她的气场太强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

眼前两个小朋友如此紧张，沈熠也不自找没趣，冲着街头挥挥手，然后对顾堇说：“她们在，你应该不会那么紧张吧？”

又转头对苏韫明说：“我是个公私分明的人，非工作时间不用紧张。”她安抚地拍着苏韫明的肩膀，“你还得跟着顾堇叫我一声姐姐呢～”

“要不是你气场那么强，小堇第一次见你就叫你姐姐了。”杨雪从身后搂住沈熠，向顾堇抛去一个wink，“你就是小堇的朋友吧？你好呀，我是杨雪～”

爱屋及乌，小堇妹妹的好朋友也是杨雪的好妹妹。于是乎，杨雪一股气将沈沁和杨黎介绍给苏韫明。

“姐姐妹妹好，我是苏韫明，顾堇的好朋友。”

“原来你说的那个未来可期的小姑娘就是她啊。”

杨雪的话勾起了苏韫明的好奇心，她们三人就自然地聊在一起。杨黎和顾堇打过招呼后一直偎着杨雪，听着她们三人聊天。只是听着听着，离苏韫明越来越近。而沈沁轻声回应了苏韫明后，目光始终锁住顾堇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