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把琴送到车上，两人向商场走去。顾堇没有走路玩手机的习惯，这很好，沈沁没有这个习惯也很好，但此刻又有那么一点点不好...两人并肩而行，目视前方，相对无言，比初秋的灼热更为难耐的是缠在二人之间的尴尬。顾堇用余光关注着沈沁，她急切地想打破这无声的情景。

“杨雪她们来的会迟一点，”沈沁率先打破沉默，“杨雪说杨黎翘课失败，得乖乖再上四十分钟。”

听到这消息，顾堇没忍住笑出声，立刻浮现出杨黎那古灵精怪却又不得不屈服于课堂纪律的憋屈模样，紧绷的气氛轻松了不少。

“她还翘课呢啊？”顾堇弯着嘴角问。

“大学生翘课很正常，她大一那年翘课出去玩，还没出学校就被我撞见了。”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把她抓回去了。”

“好坏啊沈老师~”听别人说话时，顾堇会注视对方的眼睛。从沈沁的眼神中，她感受到了温润、轻松以及怀念，莫非沈老师以前也翘过课？

沈沁笑而不语，她确实坏，只是对待不同人坏的程度也不一样，总有一天，顾堇会切身体会到沈沁有多坏。

“对了，”走到路口，行人渐多，沈沁下意识将顾堇揽向自己身边，侧头问她：“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请她们吃饭？”

顾堇预料到沈沁会问自己，正打算将那晚的事清晰流畅地表达出来。然而，肩头传来的温热让她准备好的话语在舌尖打了个转。更让她呼吸微滞的是，此刻她们的距离很近，无需仰头便能尽情欣赏沈沁那优美的下颌线条以及白皙的天鹅颈。

顾堇的脸颊不受控地升温，慌忙垂下眼睫不敢再看，心跳也乱了节奏，“就是...”她开口，声音比预期要小了些，“那天我逛超市遇到了她们，她们陪我一起，给我买单，送我回家，杨黎还偷偷塞了零食给我。我与她们相识不多，却得到如此对待，感觉有些...”

“德不配位...”这词用的严重，却是她觉得最为合适的，又补充道：“所以我想请她们吃饭，表达感谢。”

沈沁庆幸自己没有在过完马路的第一刻就撤下揽在顾堇肩头的手，即使是这样，她依然无法为顾堇保持“完整”。

德不配位，这个词的份量太重了，它不应该出现在一次陪伴、一次买单、一次互送和几包小小零食之后。这不该是对善意该有的回应，反而像是长期处于某种匮乏或否定状态下，面对突如其来的温暖时，一种近乎本能的、惶恐不安的自我怀疑。仿佛接收到的每一分好，都需要十倍百倍的付出去“偿还”，否则便是“不配”。

这孩子究竟是在怎样小心翼翼地衡量着外界给予的一切？又是怎样严苛地审视着自身的“价值”？这个认知让沈沁心头泛起酸楚，她清楚知道这是一种深植于性格底色，与过往经历有关的、过度的敏感与低自我价值感——曾经被严重打压的沈沁也是如此，所以她才会对顾堇特殊照顾，只是她不曾预料顾堇的配得感竟...

“她们的好意，你收到了，并且珍视，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回应。”沈沁的声音比平时更低缓，更沉静，“请客吃饭是心意，不是‘偿还’。放轻松些，顾堇。今晚，只是朋友间一次简单的聚餐。”

商场的入口就在前方，喧嚣的人声隐约传来。沈沁轻轻拍了拍顾堇的肩膀，适时地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臂，掏出手机对顾堇说：“想喝什么？我请你。”

顾堇有些发愣，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却稳稳接过沈沁的手机。见顾堇有些茫然，沈沁笑着说：“来商场的第一件事，不就是买奶茶吗？”

不等顾堇回应，沈沁立刻补上一句：“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奶茶，多好。”

顾堇被沈沁最后那句话的逻辑绕了进去，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面已经打开了点单小程序，界面干净简洁。她翻看着菜单上的品类，还是选择了自己常喝的果茶，乖巧地把手机递还给沈沁。

“看来我们很有共同话题。”这不是鼓励小孩的话术，沈沁直接在顾堇的选品后点了个加一，“我也很喜欢喝这款，你选的甜度也是我常选的。”

下单完成，沈沁将手机放回口袋，领着顾堇走进商场。取餐的过程很快。两杯清透的果茶，挂着冰凉的水珠，在炎热的天气里显得格外诱人。沈沁将其中一杯递给顾堇，吸管已经帮她插好。

“谢谢沈老师。”顾堇接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她吸了一小口，酸甜清爽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抚平了心头的燥热和不安。

“她们说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到。”沈沁看了眼手机，“我们先过去。”

餐厅环境清雅，绿植点缀其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服务员引导她们到一个靠窗的四人位坐下。沈沁将菜单推给顾堇：“看看想吃什么，不用拘束，按你自己的口味来。”

顾堇点点头，认真翻看着菜单。沈沁则拿出手机，似乎是在回复工作消息，但偶尔会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暖黄的灯光洒在顾堇低垂的眼睫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看得仔细，偶尔会用指尖轻轻点着某个菜名进行权衡。

点好后，顾堇将菜单还给沈沁让她过目。沈沁翻看菜单，发现顾堇的菜点的极好，荤素搭配，口味齐全，显然是做过功课的，她很在意今晚这顿饭。沈沁把菜单放在一边对服务员说：“我们等会再下单。”

服务员点点头，为二人添满水便离开了。等待的时间里，沈沁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偶尔喝一口果茶，看着窗外商场人来人往，她有些在意为什么顾堇可以察觉到自己深埋心底的疲倦。她自认掩饰得很好，连杨雪那样亲近的人在今早碰面时都没察觉她昨晚与母亲发生冲突、备课到深夜、清晨又被母亲的说教扰了心绪所积的倦意。她早已习惯了将情绪与状态妥帖收好，用专业与淡然包裹一切，只要她想藏，没有人能发现，几十年都是这样，直到今天被顾堇挖掘。

“小堇。”

突如其来的亲昵称呼让顾堇受宠若惊，回答都迟了半拍：“怎么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有些疲惫的？”

沈沁以为顾堇会说是从一些行为细节方面看出问题，实际上顾堇的回答只有两个字——感觉。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磁场，磁场会将情绪变化以抽象的形式传达出来，比如心情好的时候就像羊绒，光滑柔顺饱含暖意。反之就像针尖令人不适。

“说来可能不信，沈老师在为我纠正姿势的时候，我的磁场感受到了压抑，是在沈老师这不曾感受过的。所以我感觉沈老师有心事，就鼓起勇气问了您...”

“原来是这样。”沈沁失笑，她相信顾堇说的话。这种超越言语的感知力，看似玄妙，却往往存在于某些心思格外细腻敏感的人身上，就像一台精密的接收器，能捕捉到那些被大多数人忽略的、情绪场中细微的波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也谢谢你的关心。”她的声音很轻，比之前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接近她内心深处柔软的内核。

顾堇的脸颊又不着痕迹地飞上一抹红晕，被沈沁这样郑重地道谢，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好在救场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