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顾堇身边,没有急于让她持琴,而是先调整了她的站姿。
“双脚自然分开,与肩同宽。身体放松,但脊背要挺直,想象头顶有一根线轻轻向上提着你。”沈沁的声音平和,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她伸出手,虚扶在顾堇的腰侧和后肩,帮她找到最自然舒展的姿态。
仅仅是站姿,就调整了几分钟。顾堇这才意识到,原来“站着”也有这么多学问。
接着是持琴。沈沁亲自示范,如何将琴平稳地置于左肩锁骨,如何用下颌自然而非用力地轻靠腮托。“琴是你身体的延伸,不是你需要用力对抗的负担。”她仔细纠正着顾堇每一个细微的、不自然的紧绷,“脖子,放松,头摆正...对,感觉呼吸顺畅了吗?”
顾堇依言调整,果然,憋闷的感觉消失了。
“沈老师观察的好细致,这就是专业吗?”顾堇心中赞叹到,仿佛自己全身的肌肉线条走向都暴露在沈沁眼里。
然后是最关键的持弓。沈沁伸出手,优雅地握住弓杆,拇指微弯,指尖轻抵,其余手指自然环绕,形成一个稳定而松弛的架构,“看,像这样。力量是沉下去的,不是抠紧的。”她将动作放慢分解。
顾堇模仿着,但手指僵硬得像几根小木棍。沈沁极有耐心,没有直接上手纠正,而是用语言一遍遍引导:“想象手里握着一只小鸟,既不能让它飞走,也不能把它捏疼...对,中指再放松一点...”
光是空手持弓,又花了将近十分钟。顾堇的右手已经开始发酸,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好,现在,我们试着把琴架上,弓子放到弦上。”沈沁的声音依旧平稳。
当顾堇颤抖着将弓毛搭上琴弦时,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手臂放松,用大臂带动,感受手臂的自然重量通过弓子传递到弦上...好,慢慢拉,从弓根到弓尖。”
顾堇屏住呼吸,用力一拉——
“吱嘎!”
一声尖锐、干涩、毫无美感的噪音猛地撕裂了琴房的宁静。顾堇被这声音吓得手一抖,弓子差点脱手,脸上瞬间烧了起来,窘迫得不敢抬头,这声音比自己在家拉出的还要难听。
“没关系。”沈沁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刺耳的声音只是最寻常的一个音符,“第一次都是这样的。记住这个声音,这是手臂紧张、运弓不平直导致的。现在,我们慢一点,再来一次。注意力放在你的大臂,感受它的运动轨迹。”
在沈沁沉稳的引导下,顾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噪音依旧占据主导,刺耳的“吱嘎”声不绝于耳。但偶尔,在某个瞬间,当她的手臂偶然放松,运弓轨迹偶然平直时,会短暂地出现一丝相对圆润的声音。
每当这时,沈沁会立刻捕捉到:“刚才那一瞬间很好!手臂放松了,记住那个感觉!”
这简短的肯定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支撑着顾堇在挫败感中继续坚持下去。她的左肩开始酸麻,右臂也开始发沉,但她咬着牙,没有抱怨,只是更加专注地听着沈沁的指令,努力调整着。
今天的课程,就在这样反复的、枯燥的基础练习中飞快流逝。当沈沁说出“好了,今天到这里”时,顾堇几乎是脱力般地放下了琴和弓,感觉像是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体能训练。
她揉着发酸的肩膀和手臂,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沮丧。
沈沁帮她将琴收回琴盒,看着她如释重负又有些懊恼的样子,开口道:“感觉如何?”
“比想象中难...”顾堇小声嘟囔,“而且声音太难听了...”她几乎不敢回想自己制造出的那些噪音。
“这是每一个初学者都必须经历的过程。”沈沁合上琴盒,目光落在顾堇有些发红的手指上,语气里带着明确的肯定,“但你今天做得非常好。专注,努力,并且坚持下来了,这比拉出一个漂亮的音符更重要。基础打得越扎实,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远。”
“回去好好休息,下一次上课时间我微信发你。”
“嗯,沈老师再见。”顾堇向着沈沁挥挥手,离开琴房。
沈沁在琴房内留了几分钟,指尖还残留着年轻女孩的温热。她推开门,瞧见顾堇与温煦聊得开心,又默默回退,直到顾堇离开才出现在走廊中。
“你们俩关系不错?”
“还行吧?”温煦无法界定与顾堇的关系,只是单纯觉得聊得来。不过既然沈沁提到了顾堇,温煦便趁机八卦起来:“沈老师,您还是第一次不用小棍棍上课哎~”
沈沁听出她意有所指,翻转手腕用指关节敲了她的额头,开口道:“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你...对她说了什么吗?”
“没,我像是那种不专业的人嘛?”温煦捂着额头趴在前台,嘟起嘴软弱地表达着对沈沁的“不满”,而后又缓缓补充道:“刚刚也只是在问她上完课的感受。”
“她...怎么说?”
闻言,温煦有一些惊诧。听取学生课后反馈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沈沁的询问透出了紧张,如夹心一般被包裹在正常语气中的紧张。在温煦的印象里,哪怕沈沁收到了来自学生的不满,她也不会紧张,或者说不会让人看到饼干中的夹心...
“她说比想象中累,还说‘今天拉完,寿命减半’。”
沈沁木讷点点头,应付温煦的转述。
“她还说了,‘沈老师很温柔’。”
沈沁站在原地,脸上并没有出现温煦预想中的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笑意,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被明确解读的情绪波动,最终只是发出了一个简短的鼻音,算是回应。
“我不用指读棒是因为,”
这句话说得突然,让温煦愣了一下。
“她需要被温柔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