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百万木兰花》首次带妆彩排进入倒计时。经过刻苦训练和反复琢磨，朱鹮的舞技已经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母亲不在家中，她常常一个人在房间里自由自在地起舞，从一个房间跳到另一个房间。舞蹈是她热爱的事业，她美丽的舞姿不过是她充沛的精力和情绪表现而已。她期望自己能够跳出让世界期待的辉煌舞姿。
雨天的早晨，朱鹮像往常一样晨练后，开始吃早餐。早餐是她下厨做的牛奶、鸡蛋和面包，相比母亲在家时简单很多。吃罢早饭，她在电脑前坐下来上网，调取一些原始资料慢慢解读。她看到一篇《永不消失的铃声》的帖子，说FFH1861航班失联两年后，一位乘客的家人仍然能打通他的手机。机主叫范晓晨，离世时三十八岁，留下了年轻的妻子和八岁的儿子。
当地政府及通讯公司据此进行了调查，号码被追踪到美国和英国，但继续调查后发现，该号码没有与任何号码通过话。也就是说手机曾接通过，但始终无人接听。为什么会这样？想必是机主活着，但是因为在另一个国度，信号频率不一致所以接收不到。朱鹮突发奇想，想找到范晓晨的家人。根据时间判断，他妻子有六十岁左右，他儿子应该有三十四五岁，说不定他们知道更多的信息
朱鹮给母亲打去电话，说想见见苏苏，跟她好好聊聊。母亲说，苏苏在改本子，马上要投入拍摄了，很多事比较棘手，角色竞争激烈，还没有最后确定下来。母亲又说，全力演好你自己的角色，是你三生修来的福，其他事情等演出结束再说。
“怎么，金妮不是女一号？”朱鹮问母亲。母亲的话让她一头雾水，感觉周围的空气浑浊起来。
“袁敬怡不甘心，和金妮抢角色……看带入资金情况了。”母亲的声音里有些遗憾和无奈。她嘀咕的最后一句话很沉重，彷佛沉入了朱鹮的心底。
放下母亲的电话，朱鹮陷入怅惘中，自己果然是幸运，大学一毕业就跳了主角，而且是一部面向国际的重要剧目。她成功抓住了机遇，因为机遇只为有实力的人准备着。她从小学舞，常常清晨五点就起床了，先是到附近的河边跑步，然后回家练习把杆上动作。回想以往的路真够辛苦的，但是她不想违拗母亲的意志，她是母亲唯一的寄托。
夜里每当她合上双眼，那些过往的鲜活形象总是会组成一个盛大的阵容在她的脑海中蹁跹，一双双阴郁深沉的眼眸也会浮现在眼前，迫使她去努力攀登上一个个可望不可即的目标。这些年的努力到了检验时刻，登上山顶她就可以告慰父亲在天之灵了。
剧团要求下午三点集合，朱鹮上午就过去了，想把所有高难动作排练一遍。她临出门时，打电话约练达一起去，以确保下午的演出成功。练达却说，他已经在剧场了，吉梅尔约他来排练，你也来吧。听练达这么说，朱鹮略显不快：“我下午再去！”她不容分辨地挂了电话。随后练达打来电话，她都没有接听。她有点莫名的烦乱，心乱如麻，这是她平时没有过的情绪。
她坐下来平静一下，委屈的泪水溢出眼眶，从她美丽的脸上滚落下来。练达曾经说过多么多么不屑和吉梅尔往来，可还是忍不住诱惑，可见男人的话不能当真。她赌气在客厅沙发上躺下，闭上眼睛将养。突然音乐声响起，她全身的神经和肌肉立刻做出反应。她双臂向上带动身体跃起，胸部和双腿在空中拉伸到了极限。
金光灿烂的晨辉将她笼罩，她保持着空中飞翔的姿势。在她缓缓向下落地的同时，她看到练达跑来，伸开双臂把她高高托起，自由飞翔、飞翔……她转过身去看练达，嘴角挂着一丝幸福的笑容。然而刹那间，那笑容就凝固了，心好像被一双手揪了一下，呼吸急促起来：“不，不！”身后空无一人，练达不见了。
她正向着地心滑落，孤独无助一个人。她失去了平衡，用手脚拚命挣扎，身体却不断下沉。她听到有人发出笑声，阴森凄凉。刹那间，她发现自己走在一片荒原上，周围是一片艳红色的植物，是那种极度绚烂的红色，宛如勃艮第红酒的紫红颜色。红色渐渐转换成柔和的绿色，棕色和淡紫色。她已经不再惊慌了，她渴望见到那个引渡人——她父亲的亲密朋友。她想问问父亲究竟在哪里，她预感某一天就会见到父亲。
她没有等到引渡人，便被电话铃声吵醒了。睡了一个回笼觉，她感觉精神饱满。电话是练达打来的，让她过去一起吃午饭，她拒绝了。她缓缓站了起来，走去盥洗室脱去衣服，她看着镜子中自己的酮体，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润。她白皙的皮肤犹如凝脂一般，她迟疑一下，伸出手抚摸锁骨下方的金斑喙凤蝶，感觉痒痒的，似乎分泌出粘粘的液体。翅羽上闪烁着幽幽绿光，薄如绸缎、美丽耀目，眼看着它微微颤动着翅膀飞了起来，落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她伸开手心，它飞落在掌心里。
“怎么了？”她嬉笑着问道。它忽闪着翅膀飞起来，围着她的头顶飞舞，欢乐无羁。她知道它的意思，是在为她鼓劲加油，“我们，会成功的！”她握紧拳头晃了晃，以示决心。它飞回原处落在皮肤上，还原成一只金斑喙凤蝶。
朱鹮冲完澡，稍稍化了淡妆，换好衣服准备出发。天空中乌云密布，雨下大了，淅淅沥沥的响着。家里静得出奇，她感到有些心悸，这才意识到母亲不在家的难耐。她推开房门来到露台上，露台面向植被茂盛的花园。园中的嶙峋山石在雨水中闪闪发光，犹如古老的带孔的累累白骨，错落有致地叠压在一起。太阳破云而出，花园中绿意盎然，仿佛透亮的绿宝石和红宝石撒满了园子。
“真好。”她心情愉快，预示着一切顺利。
开车去剧院的路上，朱鹮紧张得双臂都是僵硬的，手指有些麻木。她问自己是不是爱上了练达，明确回答“不”，而且她也不想谈恋爱，但是她却难以释怀。她开车进入剧院侧门时，看到练达等那里，好像等了很久了。她刚把车停好，练达已经为她打开了车门。
“可以排练吗？”他笑着问朱鹮，她微微点了下头，骄傲的像一个公主。之后他们谁也没有说什么，彼此默默不语地来到排演厅。她没有使性子，有他在身边她感到安全和出奇的平静。他们认真排练了每一个动作，一切都顺利，预示着下午的彩排必定成功。
排练结束时，吉梅尔突然出现在舞台口，鼓掌说：“太棒了，祝贺！”她说着走上前，抓住练达的双臂，扭动着腰肢做了两个踢腿动作。练达连忙伸出一只手勾在她腋下，另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臂。他显然是在失重状态下做出的应激反应，吉梅尔却像是被激发出了能量，接着又是一阵狂烈的腾跃和炫舞。
朱鹮愣了一下神，扭身走了，一时间五味陈杂。回到化妆间，造型师为她设计妆容时，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始终一句话没有说。她不明白吉梅尔究竟怎么想的，一边加害于练达，一边死缠着他不放，其手段就是威逼他就范。这女人真是有点可怕，心里随时能分泌毒液。她目的是什么？她感觉可能有事情发生，因此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去碰她的毒牙。
她正想着，练达叩响化妆间虚掩的门问，可以进吗？请进，造型师徐黎回答说。看到练达她打趣说：“你艳福不浅，舞台猎艳。”她话中有话说，想必是听说了什么。
“徐姐，帮我把发型设计一下，要有老上海艺术家的气质，又要有新意。”练达甩甩他那浓密而乌黑的长发，喜笑颜开地说。他站在妆镜前看着朱鹮上妆，目光就像是被黏住了。日光灯照射在她雪白的皮肤上，隐约可以看出上面粉色的毛细血管。他温情脉脉地看着她，她故意不去看他，就像他不存在似的。她不想让徐黎看出些什么，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朱鹮是标志性造型，尽管人物各有特点，但都是为了衬托她的。”徐黎一边为朱鹮做头发，一边说，“盛导一再要求布景和人物造型风格一致，既追求古典美又不乏时尚性，与剧情和谐统一。”她拿起发胶在朱鹮的头发上一阵猛喷，然后用梳子把胶着的头发拉起一束挽在头顶。她那饱满的前额和一双充满灵性的大眼睛尽显光彩，就像是雨后的一道彩虹。
“造型完美，惊艳。”练达看着她，有种伸手触及的冲动。“不愧是高手，造就人的气质。”他不忘赞美徐黎一句。徐黎自然很高兴，她虽然是著名造型师，但这次任务极具挑战性，也是进军国际市场的好机会。
“你先去吧，一半会儿完不了。”朱鹮被练达看得心慌意乱，便想撵他走。练达临出门问徐黎，要不要点些外卖垫一下。徐黎说我不用，看朱鹮，演出前补充些体力也好。朱鹮说不用麻烦了，我不饿。然而当朱鹮定妆之前，剧场附近的餐馆送来两份精致的水晶虾饺和热饮。
“练达是细致的男人，才子，还懂得讨好女孩子。”徐黎对练达赞不绝口，欣赏有加。他给人留下谦谦君子的印象，因此团里上上下下都喜欢他。徐黎给朱鹮上完妆，上下打量一番，感觉挺满意，便吃了两个虾饺走了。她说去给练达化妆，等她吃完再来给她补妆。
一般来说，演出前朱鹮都不吃饭，这也是职业习惯。她破例吃了几个虾饺，喝了半杯热饮，因为肚子有点饿。她看了表，离五点彩排还有半小时，便将化妆间收拾干净，再把垃圾扔到走廊盥洗间。朱鹮正转身走时，恰好与吉梅尔撞个满怀。朱鹮看到她手里的垃圾袋，突然有种沉重的郁闷感。她明白练达不仅给自己送了外卖，同时也给吉梅尔送了。她想剧里剧外竟然高度一致，但我可不是姬影汐，我是现代知识女性，我有我的格局。尽管不屑一顾，但是她却难以释怀，有种失落感。
候场的时候，朱鹮看到练达和吉梅尔在说话，便避开了。她需要平静下来，迎接人生的第一场检验。练达走来喊住她，微笑着打量她说，你可真漂亮，光彩照人。他的眼睛中爱意绵绵，洋溢出火样的热情。
朱鹮缓和一下情绪说：“今晚这舞台是你和我的，希望交出最好的答卷。”她没有和他对视，她知道这笑容的背后都是假的。练达说托你的福，演出完去庆贺一下。朱鹮咧嘴一笑，没说什么，努力把意念集中在舞台上。
音乐缓缓响起，悠远而空灵，整个剧场肃穆庄严。背景是影影绰绰的黄浦江畔的老街道和无限延伸的蔚蓝色大海。一群身穿薄纱的仙女般的身姿从舞台深处款款而来，一下把观众的心灵摄住了。她们在舞台上翩翩起舞时，真像是群鸟在飞舞，让观者心潮澎湃。朱鹮在众星捧月中飘然来到舞台上，就像是海中升起的一轮明月，紧紧吸引着台下的目光。随着她的蹁跹起舞，犹如一朵朵盛开的木兰花，再变幻成海上飘曳的花朵，最后变成冉冉升起的木兰花。
盛鹏和凯瑟琳以及应邀而来的艺术名流、大咖坐在前两排，剧团各职能部门人员随意坐在后面。这是一场期待已久的文化盛典，帷幕开启便意味着加速向国际化迈进的步伐。秦冰雁和杨道及也来了，他们的心情更为迫切和紧张。杨道及原本要去选外景拍摄地，但是秦冰雁一定要他来观摩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