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盛鹏和凯瑟琳在排练休息时,召集了临时会议。盛鹏总结了一周来排练成果,认为总体水平有提高,一些技术上的难题,在凯瑟琳的指导下基本得到解决,但是每个人的身体素质和技能水平不一样,所以要严格按照凯瑟琳的要求去做。
他话锋一转,正色道:“虽然是有进步,但是也存在问题,是影响团队精神健康的问题。我再强调一遍,在公演之前,任何人不许闹出绯闻来,没有任何理由翻起浪花。决不允许在大战之前出状况,否则不管你是谁……到时候后悔就晚了。”他越说越生气,但至始至终没有提高音量。
朱鹮看了身边的练达一眼,感觉他的脸色很难看。她又望向远处的吉梅尔,她始终目光冷冷地看着眼前虚幻的光影。只有她一个人明白今天发生的事情,完全因她而起。她跟凯瑟琳说,练达和她跳舞的时候非礼她,强吻了她。凯瑟琳感到吃惊,便告诉了盛鹏。而盛鹏一样感到愤懑,竟然在没有询问当事人的情况下,在公开场合敲了警钟。
盛鹏的话打了练达一个措手不及,他知道是梅吉尔的中伤,不禁怒火中烧。他从来没有想到,这方小小舞台上也是杀机四伏、暗藏汹涌。他心情黯然,愠怒地看着盛鹏。他一时头脑发热,真想罢跳,一走了之。他盯着眼前那抹金黄的灯光,亦虚化了他的眼神。他劝慰自己要冷静,简单对抗不是明智之举,是出于虚弱而非强盛。但是他又无法吞下噎在喉管里的一口气流,被憋得胸区发痛。
朱鹮看着练达由红变白,再由白变紫的面孔,不由得警觉起来。她往后轻轻退了两步,退出人群包围圈,然后给练达发了一条信息,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练达没有回信息,也没有扭过头来看她一眼。散会后,盛导直接回了他位于后台的办公室,一副怒气未消的样子。练达也跟了过去,表情乖戾而愤懑。
练达从朱鹮身边走过时,只是皱了皱眉心,并没有看她。朱鹮看着两个盛怒的男人背影,稍停片刻,悄悄跟了过去。走廊里一片昏暗,只有红色的安全出口标志闪着微光。她看到练达的身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进了盛导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她追过去,追到了走廊尽头,隔着门偷听里面的谈话。她听到砰啪一声,房间里传来摔碎杯子的声音。朱鹮紧张地喘不过气来,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她想象着两个男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不由得手指头哆嗦起来。她的这种状态以前也曾出现过,每次都是在母亲试图自杀的时候。
“你是不是疯了,凯瑟琳是我请来的教头,你懂吗?吉梅尔是她的门生,你竟然对她下手,你是想拆局?你找谁不行非找她?”盛鹏接连质问道,语气相当不客气。他此次的计划设想周密,然而命运给他开了一个玩笑,令他猝不及防。他感觉自己是如何不堪一击,或许一个不小心就会折戟沉沙,石沉大海。
“你偏听偏信,你问过我吗?我找谁不可以非找她?”练达反问道,胸膛里像是挨了几记重锤,“我没有对她下手,你弄错了!”
“难道是她非礼你?”盛鹏揶揄道,冷冷地笑了两声。
“对,是她非礼我!没错,是她主动向我求欢,被我拒绝了,我有原则有底线。正是因为她的特殊身份,我才答应单独陪练,以后我不会了,敬而远之。”练达咬牙说,话语中充满鄙夷。这个无厘头的小插曲,几乎要把他打趴下了。
“你可要对你的话负责任,已经错了一步,不能再错一步,其实道歉就完事了。”盛导放缓语气,劝导说。
“我不能道歉,我没有错,道歉就等于承认了,这很荒唐!”练达拒绝道歉,据力抗争道。练达平时的脾气以温和著称,而今天的事触碰了他的底线,他没有打算妥协。
“不管你是否非礼她,答案是你必须道歉,否则你退出,不会有任何影响。你应该明白,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影响我已经制定的目标和大方向。就是说,我地基已经打好了,房子必须要盖,凡是阻挡我的人都会被清理掉……”盛鹏咬紧牙关说,显示出坚定不移的决心。
“那样的话,是对我人格的侮辱!”练达大惑不解, “一个带污点的正面形象,可以让观众信服吗?”他满腔愤怒地追问道。
听到这里,朱鹮大吃一惊。她想万万不能答应,说不定这是一个量身定制的陷阱。她想给练达发信息,让他不要答应,但想想不妥。她不应该扮演知情者和偷听者的角色,否则自己也会被卷进复杂的漩涡中。
“你还不懂,我们进军国际市场,主要靠凯瑟琳,她有强大的国际背景。我怎么去告诉她,是吉梅尔向你求欢被你拒绝了。顺水推舟才是上策,算是我欠你一个情,你受点委屈吧。”盛导压低了声音,朱鹮本能地向门口靠了靠,却听不清楚他们说些什么。
原来吉梅尔如此卑劣,朱鹮相信练达是无辜的,梅吉尔无疑是想毁了他。她悄悄退了出去,沿着来时的走廊回到排演厅。她看到凯瑟琳和吉梅尔正在谈话,便扭身走向了院子。她想等练达出来,安慰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最终练达采用盛鹏的建议,当着凯瑟琳的面,向吉梅尔道歉说,对不起,是我一时冲动,若对你有伤害,向你道歉。吉梅尔笑了笑说,我接受道歉,原谅你,你非常可爱,但是不能扰乱军心,大战在即。她绽放出笑容,以一个受害者的口吻说。练达苦笑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练达之所以那样做,是被迫的,是从全局利益出发。盛鹏语重心长地说,至于当时发生了什么,根本无法调查清楚,也不是问题的根本,根本在于自己的信念。信念是什么,是我们的演出计划,我们只能成功不能输。这件事总不能让警方介入调查吧,那将会把事情越搅越乱,把水越搅越混,我们的演出计划也将无疾而终,暂且不说影响。练达沉默很久,利弊权衡后,答应了盛鹏的要求。
朱鹮等了很久,练达才从排演厅出来,一副沮丧懊恼的神情。练达看到她,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怪笑。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心照不宣地一前一后出了剧院门。
“去吃点东西吧,想吃什么?”朱鹮转回身,倒退着步伐和练达说话,有些故意讨好的意味。
“随便吧,看你。”练达轻声说,难掩沮丧的心情。
“我们去吃西餐吧,要不去吃粤菜?”朱鹮试探着问练达,一心想缓解他的烦恼。
“那就去吃牛排,安静些。”此后两人默不作声,谁也没有说起刚刚发生的事。吃饭的时候,朱鹮说起了《太阳部落两万年》的拍摄情况,说自己感觉非常揪心,好像有某种血脉相连的关系,戴静沙很可能是她的前世。她说这些话,完全是为了分散练达的注意力,缓解他的心情。
练达笑了笑说,电影一定好看,然后他又沉默下来。练达平时是一位爱说笑的人,拥有极大的人格魅力,而此刻他像是被从地里拔出的小苗,失去了盎然生机。
餐厅里的客人大多已经离开,只有寥寥数人。外面下雨了,雨滴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悦耳的声音。餐厅的乐池里几个吉他手正在弹奏一首西班牙乐曲,悠扬而深沉。
“你都知道了?”练达问朱鹮道。他看着面前天真单纯的小姑娘,视网膜一片灼热。他真想带着她一起隐居,从此不问世事,远离是非之地。
“来,干杯。”他端起面前的酒杯,和朱鹮碰了碰,“不醉不归!”
这时,朱鹮接到母亲的电话,说编剧苏苏和杨道及在家里等她。朱鹮只好和练达分手回家去了。分手的时候练达吻了她,她嘻嘻哈哈地笑着挣脱了。他们因为喝了酒,心情格外兴奋,之前的沮丧心情一扫而光。
朱鹮回到家时,透着深色的红木镂空隔断,看到母亲、杨道及和两个陌生人正在小餐厅,围着宽大的实木餐桌在聊天,喝咖啡。她忙放下双肩包,换上拖鞋,踏着厚厚的黑白相间的地毯走过去。
朱鹮喊了一声,道及叔。杨道及站起身来,冲她一笑说:“排演这么晚?”
秦冰雁看见女儿,埋怨说:“怎么才回来,都在等你啦。”她介绍说,“来,认识一下,这位是苏苏,这位是范世同,太阳编剧……”围坐在桌边的人都站了起来,脸上绽放出温暖的笑容。
“真的吗?”朱鹮惊喜道,一边打量着两位编剧,一边有礼貌地说:“我喜欢这部电影,气势恢宏,惊心动魄,它代表了跨越国界的生命形式。”她说着在桌子一旁坐下说,“苏编剧好,范编剧好,你们的想象力太丰富了,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超级有征服力。”朱鹮真的很高兴,想一口气把心中的疑惑都问个明白。
“我是从一位考古学那里听来的故事,他挖掘到一颗完整的人头骨化石,经过检测而知,人头骨主人只有十八岁。他那么年轻就死了,有各种可能性发生,疾病、械斗、灾难、意外等等,总之是意外身亡……我想把故事写出来,但是我拿不准该从哪里下笔,以及人物关系设定,我把想法告诉了世同兄,他答应和我一起创作,这才有了今天的本子。”苏苏有三十七八岁,是一个精明漂亮、有头脑的女人,说话慢声细语,嘴角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剧本起意是小苏,她是个勇敢的文化开拓者,能巧妙地设置悬念,还能够驾轻就熟地将考古、科幻、恐怖、神秘和爱情等题材融合为一体,让你体味到独树一帜的‘苏式风格’。”范世同对苏苏极尽赞美之词。
“也不尽然,您老功不可没,我只是把故事塑造成形,是您加工润色完成的。如果没有您二次创作,由我独自完成的话,远不会有现在这么丰满,可读性强,而且具有哲理性,能不能够拍电影就不好说了。”苏苏谦虚地说,显然两人合作非常愉快。
“两个人的好处是可以互相弥补,很多时候苏苏的一些想法,能够激活我脑海深处的记忆片段,好像我就是其中一个角色,几经轮回到现世的,也许我就是太阳部落的老族长太阳爷爷。”范世同欲言又止,一时间好像没有头绪,“……我常常在冥冥中,带着侄子玛瑙四处流浪,有时候在风雪中找吃的,很不容易,有时候吃动物吃剩的食物,有时候茹毛饮血……早晨起来,眼睛、嘴巴都被冰冻住了,但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火的使用,制陶、弓箭的使用等等,都是那一个时期完成的,人类文明出了现曙光……”范世同滔滔不绝,眼睛里闪动着泪光,仿佛他就是那个建立起“太阳部落”的老族长。他的眼睛里闪着光,他对自己的话也略感吃惊。但是他马上意识到,这些念头一直都在他的脑海中转,至少潜意识里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