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沉默的看了一眼远处。
宫墙朱红,琉璃灯盏挂在不远处踏星楼的墙角处,灯盏随风飘扬,阳光洒在上面,映出梦幻的光影。
“父亲怎的也信了那些流言。”
苏昭叹气,“陛下是什么性子,父亲最为清楚,我三年前做出那种事情,陛下留我一命,已经是开恩,况且陛下厌恶男风,朝廷皆知,之所以留下迦弥,不过是因为此人是楼兰送来的,不好驳了人的面子罢了。”
他喃喃,“就算他真的找男宠,也不可能是我。”
苏父的神色稍微缓和了些,叹气道,“既如此——”
苏父顺着人的视线看过去,“太后不止一次找我,说起陛下与你的事情。”
苏昭的心猛地一颤。
“三年前,陛下留你一命,将你贬去锦官城,前些时日,没有任何预兆,便让人将你带回来。”
“太后的意思是,如今陛下虽然登基三年,但毕竟年轻气盛根基不稳,若是纵容你留在陛下身侧,岂非朝臣都会觉得陛下用人不善,从而择良木而栖。”
“我知道,”苏昭小声,“我刚进宫的时候,太后就找我说过此事。”
后来又因为裴凌点名要他替自己操办生辰宴,从而也就延缓了自己出宫的时间。
可这些时日和裴凌相处下来,苏昭能确定,帝王早就放下了想要杀掉自己的心思,但即使是能保住自己的命,苏昭也不想待在裴凌身边了。
两人单独相处时那不经意之间的亲密和靠的越来越近的距离……
他不是圣人,他很可耻的喜欢上了自己的竹马,总是这样,早晚有一天,他会露馅的。
“既如此,那便去和太后谈谈吧。”苏父说完,两人之间又是沉默。
“太后许你出宫去梁王府,梁王的府邸和苏府就隔了两条街,到时候你也可以经常回家走动,和你母亲——”
“还有你弟弟多相处一番,毕竟这些年,我们一家聚少离多。”
满不在意的应下,询问如今太后正在慈宁宫喝茶,苏昭便跟着御花园里的小太监一同去了慈宁宫。
来之前,苏昭还特意差人去问了裴凌在哪,得知人还在养心殿和大臣商议政事这才安心下来。
到了慈宁宫,苏昭不免要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
虽说太后待他不薄,但她毕竟是裴凌的生母,事事都会为裴凌着想。
被小太监带进去时,苏昭低眸,盯着脚下的金丝云纹锦毯发呆。
“令玉,你今日怎么着急赶来?”太后笑眼,眸底不见温度。
“臣思虑好了,”苏昭也不打算拐弯抹角,直说道,“臣此次前来,是想让太后帮臣出宫,入梁王府。”
“哦,为何?”高坐上的人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太后这番话让苏昭有些不明所以。
两人上一次见面,就已经商议好了此事,为何这一次,太后又故意询问原因?
但他想不了那么多,平静道,“与陛下相比,臣与梁王更为合得来。”
“既然如此,”太后轻抚手上的玉扳指,视线淡淡的落在不远处碧绿的珠帘后,温柔的笑,“就等你替陛下操持完生辰宴之后,哀家让你去梁王府,可好?”
苏昭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密室。
原本走到养心殿门口,才知道苏玺正在和裴凌商议政事,于是他又绕了远路从后面进了密室。
虽然早就知道自己这次回京,待在裴凌身边的时间不会太长,可当自己真的做好了这个决定,一日一日的数着离开的日子,苏昭还是惆怅的很。
裴凌是在约摸着两刻之后来的。
彼时,苏昭正忧郁的靠在银丝软塌上,丝毫没注意到人的走近。
帝王放轻了脚步,走到人的身后,眸子黑沉,定定的看着人。
随即,他屈身坐下,大手将人扳了过来。
还没等苏昭反应过来,帝王的两只大手就已经放在自己的发上——
解开了他的发带。
乌黑浓密的黑发如同绸缎般光滑,裴凌的右手抚上,攥着人的秀发,细细的揉捏着。
察觉到面前人的愣神和反抗,裴凌左手发力,就将人摁在了原地,不得动弹。
“这副模样,”裴凌哑声,“可给梁王看过?”
“陛下突然解开我的发带做什么。”苏昭下意识躲避人的视线,许是因为头发散着的缘故,他总觉得不好意思,也因此没有注意到帝王眸底一闪而过的戾气和占有欲。
“你回京也快一个月了,如今在朕身边伺候着,可舒适?”裴凌松开人的秀发,从袖中拿出一个玉梳子,给人梳着。
“还可以。”苏昭很乖巧,任凭身后的人为自己梳发。
“哦?”帝王唇角微微扬起,语气中带着探究,“今日,你去了太后那里——”
裴凌给人梳好了黑发,猛地把人拉到自己的怀里,狠狠地捏住苏昭的下巴,语气阴森,“太后找你,都说了些什么?”
苏昭几乎是立马就明白了些什么。
刚才太后无厘头的询问、不经意间看向珠帘后的动作,还有裴凌如今的质问……
苏昭无奈的闭眼。
他这是又被太后算计了。
如今自然是瞒不住了,苏昭只能实话实说。
“臣和太后商量着,想去梁王府,”他不敢直说原因,只能委婉,“太后想着,梁王年轻气盛,这些年不服从管教,而梁王自幼跟在臣的身侧,若是臣能去梁王府替陛下和太后管教梁王,也是为陛下和太后着想。”
“哦,这么说,是太后的主意,不是你的主意?”裴凌手上的动作送了些,但眸底依旧深沉,“为何不拒绝?”
随即,他冷笑,“还是说,你本来就想再次离开朕的身边。”
下巴处的痛感传来,苏昭根本不敢动,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没法解释。
“梁王可是朕的好弟弟,”裴凌冷笑,“太后也是念着幼子,夺走长子所爱,去哄他小儿子高兴——”
“还有你,苏昭——”帝王的嗓音明明轻柔,却带着些阴恻恻的咬牙切齿,“梁王自幼跟在你的身侧,难道你就不是自幼跟在朕的身侧,做了朕的陪读吗?”
听着人的质问,苏昭自知无理,也是不敢开口反驳。
原本以为帝王会想像是往日一样发怒,可苏昭等来的却是帝王冰冷的开口。
“既然你心里如此念着梁王,那便三日后去梁王府,不必替朕操办生辰宴了,”裴凌唇角扯出笑意,“毕竟,你与太后这般为了朕着想,朕怎么能不答应你们呢。”
*
一切都太不正常了。
自从那晚,裴凌冷冰冰的答应将自己送去梁王府之后,苏昭的心里总是觉得别扭。
他第一次见裴凌,就知道此人是那种不达目的绝对不会罢休的人,他第一眼看上了自己,非要选择自己作为他的陪读,先帝和太后本来是不答应的,但耐不住裴凌的性子,终究还是答应的。
就如同两人之间的关系,裴凌如今将自己留在他的身边,可能并不是因为他将自己看的多么重要,而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必须就要得到,没有商量。
而这一次,向来骄纵的人,竟然如此轻易的答应了自己,苏昭总是觉得心底隐隐约约的不踏实。
原本平日里一切都是正常的,可现如今,每次他夜里睡着时,都会感觉背后凉飕飕的,有时早上醒来,总能发现自己的手腕和脖子处泛着微红,可摸上去也并无痛感,他也就不了了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