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身体犹如一端被固定的麻绳,在风中摇摇晃晃。
怎么都算不上能彻底安心的境况,但米兰露出了一个松了口气的表情。
他算对了。
这艘船,这个距离,与军舰相叠的时机,全部对了。
数天前,他开始注意到这艘巨大飞艇,夜晚时它闪着亮光的粉紫淡金外壳不算低调,而军方也难得的没有驱逐它。米兰记下它航行轨迹,算出了前进速度,大致的估算和几乎全无理性的预测,在此刻全部严丝合缝地兑现。
手中死死抓住的铆钉,就是命运对他的馈赠。
头顶的探照灯再次扫过,光束掠过船顶金属外壳,散射出绚烂的光。米兰将身体贴近船体,屏住呼吸,用力一跃。
哗啦一声。
有什么东西被他撞碎了。
那是一道位于船身尾部的观察窗,涂着屏蔽层。
肺里和嘴里都灌满了血腥味,米兰滚进船身内,立刻爬起来,片刻不停地快速处理了一下突入现场。一米外有个维修梯,漆着银色涂料铁梯斜插进船体侧面,通往其他部分。米兰一瘸一拐,拉着梯子走上去。下方传来脚步声,似乎是被响动引来的工作人员。
间隙中露出人影,一色的黑色制服,胸前露出白衬衫,很像老式音乐厅或歌剧院里那些人的打扮。
会有寻根者们在万米高空之处进行这些高雅活动么?米兰不确定,他想到另一种可能,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
对话声传上来。
“好好的玻璃怎么破了?”
“地上没有碎片,谁不小心撞破的吧?”
“妈的,这些有钱人也这么没素质,弄坏东西不想赔就溜了……”
米兰快要放下心长舒一口气,忽然有个明显更谨慎的声音响起了:“不能掉以轻心,你们看边缘,好像有血。”
众人顿住,继而感叹同一个发现。
那同一道声音又说:“我通知其他领班,排查一下船内,要是有什么可疑人士,我们就近求助军方……在这个地界,一切都要小心。”
随即脚步声散去,米兰屏息一会儿,才终于大口大口呼吸。
不很凑巧。
刚才听到“领班”这个词,再一次加深了他那不详的推测。米兰定了定神,知道不能一直藏在这,站起身向后探去。
梯子的舱门没锁——他知道不会锁。这种地方的人压根不在乎维修通道,他们更在意的是接待鱼贯而入的客人以及收集散落在各处的小费。
米兰拉开舱盖,冷风灌进黑暗的通道,里面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鸣和油脂的味道。他身体滑进去,关上舱盖。
在黑暗里他笑了一下,有些扭曲,更多是疲惫,连续被逼到绝境后终于有了一刻放松,米兰开始仔细思索他下一步该怎么做。
渐有乐曲一般的演奏声传来。
米兰毫不意外,这种场合怎么可能没有装模作样即兴表演的乐队呢?
他脚下这艘船不是一般地界,而是那艘大名鼎鼎的金合欢花号。
米兰从放着机箱的小房间出来,这一次,脚步沉稳许多。他进入一个通道,很窄,两侧是被透明罩子保护起来的管道和电线,脚下的金属格栅发出轻微的嗡鸣。而在这之下,就是声音的来源。
他放轻脚步,向下,人声开始嘈杂起来,舞曲的韵律也愈发轻快欢乐,纯度很高的酒香气和香水味一步比一步更浓烈。大约一层半的下降深度,光线与某种昏淫的气氛一起袭来。
亮光从大门上的玻璃透出,里面绰约地显出巨大水晶灯的影子。
显然这是个占地广大的舞池,男男女女的身影在其中旋转,到起码一半人脸上戴着面具。
前方有一个拐角,米兰刚要经过,忽然出来一个人,结结实实和他撞上了。刹那心都要从嗓子眼里飞出来,米兰脊背本能绷直。
暴露了,他想,要不要马上跑?
可撞他的人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衣衫不整,白衬衫扣子开到胸口,裸露的皮肤上显现某种暧昧的痕迹,米兰视线顺着那里往上移。
一张模仿孔雀的宝石面具,只遮住了上半张脸。
下半张脸的唇角处,贴着亮片和合成铂钻,灯光下闪亮而梦幻。
那人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擦身而过时用厌恶的眼神打量了米兰一眼,像不小心踢到了一块路障。
面具孔洞里的两只眼厌烦地向上一翻。
那人抬脚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