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脚步声。
那个讨厌鬼走过来了。米兰的身体不听使唤,比起想要跑开,他此刻只能躺着,看着金发贵族的轮廓在他视线中越来越清晰。
“你——”珀西说,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蹲了下来,扶起米兰。
昏暗光线下米兰满身是血,血液氧化快速的发黑,变成锈迹一样的颜色。这画面太熟悉了,那几个逼迫着他半夜醒来的噩梦里,这个人就是这副惨状,这样毫无生机地躺在地面上……
谁都没说话,米兰任由他架着自己,肩膀压在对方的肩上。
肢体相触地方温热,米兰感到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又从平缓变得艰难。
太奇怪了。
这样平静地和对方结伴而行、相携无言,莫名其妙地相信他们会一起走出去的感觉,太奇怪了。
他想起母亲的手,在他还小、以为生活总是些幸福片段串联起来的那些年,她总会不自觉地把手藏起来,藏在连衣裙后,藏在围裙下面。米兰有一次看到过她手上弯弯曲曲的、蛇一样狰狞的疤痕,他那时不懂那些痕迹的意思,也不懂父亲为何总是握住母亲的手,温言地喊她的名字,“艾莱妮”,耳后却什么也不说。他问过姐姐这个问题,德蕾莎只是对她比出一个“嘘”的手势,再微笑着打开童话故事集。
后来米兰懂了,也学会了把很多东西藏起来,枪支,刀具,烟头,过往,情绪,或者恨或者愤怒或者痛苦。
还有此时此刻,他想把自己整个人都遮蔽起来,躲进阴影里去。
你为什么会来?为什么又要救我?为什么在地窖外已经发现是我了却装作没看出来?
米兰脑海中一个声音几乎痛楚地质问着这些问题,但他的双唇紧抿,缄默如不会说话的石像。
脚步在管道地面上拖出空洞的回声。一个岔路口前,珀西停下了,顺势松开了手。米兰极快地后退了一步。
对方仿佛累极了,微微弯着腰靠在墙上。昏暗的光线让米兰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也不能仔细去看。
料想不会太好。
脑际有个声音在冲米兰吼叫:坚持住,不要开口,不要背叛你的仇恨,别再把自己弄到那种可以被人肆意践踏的地步……
那声音连绵不断,简直震得他头疼,半晌后,米兰听到自己开口说话的声音。
“你差点被那家伙吃了。”
心里演练过那么多不同的问题,真张嘴说出的,却是这么简单、几乎没水准的话。
珀西的回答更牛头不对马嘴。
“别再和我吵架了,”珀西抬起头,他靠着的那堵隔离板上有一处渗水孔洞,水珠溅起在他的脸上,冰凉。
“起码不要是现在。”珀西补充道,“我很累。”
他的确一副憔悴疲倦的模样,米兰看到那双蓝眼睛下泛着黯淡的青色,这个人会率兵出现在天使镇,就说明军方内部一定出了事,而作为元帅的他不可能不日夜兼程处理……
该死。米兰内心冷漠地暗骂了自己一句。
这些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要呆站在这儿充满怜悯和理解地注视一个受伤的金发贵族、甚至准备着听对方调遣?他应该转身就走,起码回去找到那具寒泃马的尸体。虽然恶心,但那玩意儿的尿是治疗外伤的上品……
念头从米兰脑中窜出,但在他来得及执行前,珀西又说话了:“过来一点。”
腿长在米兰身上,但此刻腿突然不听他使唤了。
他走过去,在一臂之遥地方停下,珀西没有让他再靠近,伸出一掌,手套外层发出电弧光流。
米兰奇异地发现他腹部的伤口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你……”米兰开口,却无法继续说下去,一段沉默后,他终于组织好了措辞,“你想让我感激你?”
珀西抬起眼盯了他片刻,那是带着某种情绪的有温度的眼神,但最后感到灼烧的反而像是珀西自己。贵族仓促地移开了眼。
“我不需要。”珀西说,声音里有种疲惫,仿佛什么地方在隐隐作痛。
米兰自嘲,暗暗告诫不要多想,近似防备地问:“收录了我这种小角色的生物信息,居然还制成快速药剂……真是劳你们破费。”
他无法形容珀西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米兰不得不承认,他好像有点后悔摆出那样的态度。然而收回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短暂的脆弱一闪而过,珀西那略显矜吝的莞尔出现又消失,米兰无法分辨其中笑意有多少真心,但可以肯定的是,非常冰冷,触之寒浸骨髓。
“不要再自作多情了……多对象实验,刚好采集到了你。”
珀西轻轻地扭过脸,又独自往前走去。
通道另一端吹来的冷风从颈侧刮过,米兰不再感到冷,而是觉得跑进肺里的空气变成了刀子,扎得他呼吸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