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线一碰就爆,有些只是虚张声势。
米兰很清楚该怎么做,他的手能很快地结束这些乱麻。
楼上睡着的年轻小孩的脸蛋浮现在他的脑子里。
那些穿军装的人。那面他们以正义之名举起的旗帜。
不是同一批人了,米兰清楚。旧人早死光,伊丽莎白亲手杀的,而剩下的那些,默许或者从现场离开的人,大约也早就变成腿脚都不利索、每天玩牌喝酒的退役老人。
可军队还在,规矩也还在。那种能随便抓人、随便杀人、随便决定一个女人“有什么作用”,然后把对她施加的暴行以“我们是为了帝国抛洒热血的勇士”掩盖的可笑叙事……
米兰的手停在半空,显露就在他指尖下方,碰一碰,碰一碰一切就全部结束了。
“他们该死。”米兰低声说。回音在地窖里绕了一圈。
但那个新兵的脸又出现了,以及他说梦话的样子。半大的孩子,脖子上戴着木雕,一看就是他梦里喊着的姐姐做的。
米兰突然觉得自己实在很可笑,他开始想这个小孩会有什么家人,有姐姐,或者妹妹,或者母亲。这个小孩生来一头的浅发色,在蜃城接受良好的教育,可能还去了皇族会去的军校,他接触到的课程里不会提起阿瑞斯联合领,不会用那些战役和后续发生的事情当研究资料。
他不知道十几年前发生了什么。他是一个最享受血统红利也最天真愚蠢的孩子,这些孩子们穿上军装,就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操你们全家,”米兰闭上眼睛,“真该死。”
楼上传来响动,巡逻的军人走走停停。连这种时候这些该死的伪君子都骑在自己头上,米兰几乎冷笑。
十几秒后,他睁开眼睛。手已经不颤了,米兰冷漠地想,那就开始吧。
他介子电池的外层包装,内部结构暴露出来,在他眼里像怪物的内脏,不吓人,但很恶心。人为加入的反拆卸引爆器藏在元件背后,是个水银片形状的开关。
动作太大就会触发,他需要非常稳。心和脑子和手,都是。
米兰的手没有再抖,但是太阳穴的青筋暴突起来,一下一下,跳动着。
“蠢货。”他拆开第一条线,伴随着对自己的辱骂。
一根线。安全。
第二根。还是没动静。但那种细微的响动仍然在持续,介子电池持续生效。
第三根……
他的食指和拇指聚拢,轻轻挑了一下。
世界安静了。
□□和炸药装置像被冻住,那些死蛇被开膛破肚,再也不能咬上他的手。
力量仿佛被一下抽光,整个人瘫在地上,呼吸粗哑,汗水从额头滴下来,滴在泥土地上,晕开一小块深色。
米兰盯着地里深陷的东西,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很轻,但停不下来。
“蠢货,十足的脑残,”他说,“你这个该死的白痴。”
军人们继续在楼梯上走动。有些谈笑的声音。这群死狗,自以为是的杂种,他们可能在聊回蜃城后要好好去金合欢花号上找个女人享受享受,他们能知道什么?
米兰站起来,用匕首割开□□的连接,抱起炸弹。装置虽然停了,仍然不稳定,需要彻底处理掉。
他不能留在这里,总会有人发现他是个混进来的外人。米兰加快脚步,上了楼梯,外面的强光依旧亮着,但巡逻兵们没有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什么;可能以为是搬运的酒类。
米兰从镇议会大厅后面的院子出去,有一条小路,通往一个悬崖。就在他即将把东西往下扔时,身后传来喊声。
有人发现什么,无法确定是哪个势力的人。米兰觉得听上去很耳熟,像那群绅士。
他对坏事的判断总是很准,有快速奔跑的脚步声响起,从后追来,接着有人掏枪了,往他所处方向射击——
米兰跑到悬崖边,深不见底,他没有多想,直接将手里的东西扔了出去。
炸弹在空中翻滚,介子电池最后闪烁的红光像一只眼睛。
然后——
轰隆!!!
巨响传来,地动山摇,米兰脚下的地开始下陷。
像有人在地下深处锤击岩石,冲击力刚猛。气浪推着米兰往后跌倒,但引力将他拉下更深处。
他整个人掉了下去。
坠落的感觉很奇怪,时间变快又变慢。他甚至有几秒能去看头顶的夜空,没有星星的黑色天幕在远离。
最后的余光,他好像看到悬崖边缘在收缩,成为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米兰撞上了第一面墙。
背部先着地,肋骨发出钝响,像是有人用锤子敲击他的头盖骨,震颤贯穿整个身体。
什么东西把他肺里的空气彻底挤了出来,米兰感觉呼吸道变成了一个被戳漏的气球,他吸气但没有任何东西进来。坠落没有停下,他沿着斜坡往下滚,第二面墙、或者隆起的土丘把他挡了下来。
米兰的肩膀撞上凸起的岩石,关节发出喀嚓的声音,他希望自己没脱臼,疼痛感像浸入了肌肉,让他没办法抬手确认。
米兰仰面倒在地上,看向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
他好一会儿才反应。
炸弹引爆了悬崖,又好像打通了某种早先存在的空间,他头顶不再是天空,而是被封闭起来的地下通道。
这里显然是人为挖掘的,墙壁的隔断材料很老旧,凸起的管道结合处都磨圆了边缘。
通道两侧还有些木头支架,大部分已经腐烂,布满青苔。暴露出的地方有虫蚁噬咬的痕迹,又有更巨大的齿痕。空气潮湿的泥土味几乎让人眩晕,米兰硬撑着,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