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见鬼。
米兰以为自己会很悲伤,或者很愤怒,实际上这些都没出现。也许伊丽莎白那番话让他从极致的痛苦之中超脱,再次重归到麻木,与先前十几年独自生活时那样,接近平静的绝望。
再次与这个人不期而遇时,心里面竟然一点波澜也没有。
或许还是有一点的,只是米兰觉得那不值一提。
贴着阴影,他慢慢绕开这一众人马。
他和伊丽莎白不能再在一起行动,这样会极大地增加被发现的可能。珀西的警告在耳边响起,那个人对他说,如果他敢干扰女帝的作战计划……他会亲自处决我吗?米兰突然这么想。
或许是做贼心虚,总觉得远处的珀西好像曾向他所在之处微微地转动了一眼。
别乱想了。他这么告诉自己。
经过士兵队列末尾时,米兰燃起了一股想要从后侧出拳把他们击倒的冲动。骨节捏的嘎吱作响,他使出全身力气,将将克制住那股阴狠的心绪。
在知晓关于母亲过去惨事的真相后,他在看到那些穿军服的人的当下就感到血冲到了脑子里去。
仰赖于他的理智还没有全然消失,米兰没有这么做。如果放任愤怒带领自己前进,那么等待的只有自取灭亡。
正在进行的审判的只言片语落入他的耳中,似乎珀西的人在追查一个逃兵。
米兰毫不关心,他只想赶在他们之前去往佛戾沙高原。
走出一段距离,几个拐角后他看到一个旅馆,店门大开着,店主坐在门口喝酒,看到米兰,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晚上不要出来。”
米兰一愣:“什么?”
“你是瞎子吗?”店主显然脾气暴躁,从椅子上跳下来,米兰这才发现他是个身高有极大缺陷的侏儒,刚才根本不是坐在椅子上,而是站着。
“军队的人!那群混球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这儿来了!”侏儒叫喊着,很快变得脸红脖子粗。
一个高壮女人这时从门内跑出来,照着他的面门砸下一计重拳。侏儒被打翻在地,鼻血洒在米兰面前的地板上,好像一串红色星星。
米兰忍住了后退的冲动,上前向他伸出手,拉他起来。
“呸,”侏儒吐出口带血的唾沫,也不去看那个打了自己就扬长而去的妇女,对米兰的态度依旧恶狠狠的,但说话时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他们要本来要去佛戾沙高原,但是跑了个军官——带着很多机密文件!所以那个领头的就带着一帮人来这里追查他……”
米兰感到头疼。以为桥归桥路归路,因为这种意外而重逢……他想这或许意味着他运气实在很差。
二楼客房外,那个高胖女人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端着一盆水向他走过来。水刚烧出来,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发着白烟。
“让开。”女人沉冷地说。
米兰依言让看,看到那女人挤进对于她身材而言太狭窄的门框,然后把那盆水往什么都没铺的铁架床上一倒——
“你之前有个人病死在这张床上。”女人转过来时向他解释,虽然口吻完全没有解释的意思,又说,“床单枕头都在柜子里,自己铺。没有被子。”
入夜,一种直觉让米兰无法安眠。
他纠结了半小时后起身,决定还是不要睡这种没得被子盖的觉了。
这地方不对劲。
房间很小,墙上有一扇瘦窄的窗,底下只到成年人的膝盖,没有护栏,倒是很适合一个人直接从里面往外倒去。
米兰从窗户出去,借着下一层的屋顶和管道慢慢落地。
大部分补给品交给了伊丽莎白,他身上东西不多,武器都是抹去了编号查不到源头那种,两把短刀一把手枪,米兰背着它们,往有亮光的地方走。他不是突然变得不怕暴露在光下,而是很清楚有光的地方也一定有阴影。
阴影能隐蔽行藏。
但更多时候阴影会引人走入更复杂、甚至是无路可退的深处。
待米兰在地形复杂的巷路里兜兜转转,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刚瞧清前方黑暗里的情形,不禁默默暗骂一声见鬼。
哪怕黑夜里那身影也很容易辨认——是旅馆那个高胖的妇女。她肩头隆起一块,像生了巨瘤,是那个侏儒店长。
而在这两人不远处的对面,有一群绅士装扮的男子,提着罩着磨砂玻璃的灯烛,火光把他们的脸照得很狰狞。
“妈的,你们这俩蠢货,这根本货不对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