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重逢又是如此的狼狈。
珀西看到了他的表情,并没有米兰那样震惊,甚至不如米兰震惊的一半。他向身前的军士问道:
“这是怎么一回事?”
那人回禀:“囚犯就是这样,他们时不时就会这样闹一闹。”
而在珀西身边,米兰看到一个俊美爽朗的青年人,也穿着类似的军服,笑道:“真是有意思,都被关起来了,还这么精力旺盛。”
这话说得并不难听,但是米兰听出了一种很鄙夷的暗示。这人应当是个贵族。米兰瞥了他光泽灿如黄金、微微卷曲的头发一眼,那种从小娇生惯养、没怎么吃过苦的类型,上战场也觉得是游戏,反正身边的人会保证他不死。
珀西没有理艾伦,而是又对身前的人说:“打开牢门。”
守卫军士立刻惶恐:“大人,你怎么能进去呢?这里是监牢啊,他们这些人都有暴力倾向……”
米兰心想,和一个刚刚把室山老贼打跑的人说他们这些囚犯有暴力倾向,会不会太班门弄斧了一点。
果然,珀西没有理会他的劝阻,也直接无视了身边艾伦想要开口的表情。又催促了一声,内牢门接着打开了。
米兰看到珀西走进来,并不是向他走来,囚犯被他身上的威势所迫,一时之间竟无人敢上前动手。
“你们都是最近被关进来的?”珀西问。
好半天才有一个人回话说:“是的。我们最近回城……”
“资料整理出来给我。这些人如果没有犯什么特别严重的事,等下就释放。”
珀西说,走出去,军士忙不迭把牢门锁上。
全程他的视线没有在米兰身上停留超过两秒,所以米兰也不会自作多情觉得这决定是为了他而特别下的。
可能珀西就是打仗时杀人杀多了,这一趟来做点好事。米兰想。
如他所料,不久另一道监牢也发生了类似情形,这次守卫没有开门方便珀西进去,他们只是隔着第二道防护门宣布决定。那儿的囚犯热情多了,在决定传达后爆发出了激烈的欢呼声。
米兰最后走出牢房,卸掉手环时,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米兰先生,是吧?”路过入口处,守卫声音还是冷淡,却比先前抓米兰时又踢又打的阵势客气了些,“元帅那边传来命令,要我们带你去一趟。”
米兰没有拒绝的权利,低声说了句,“走吧。”
——好巧,珀西。
——珀西,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谢谢,没想到你又帮我了……
一路上,米兰脑中不断排练着再见对方他该说什么。
但没想到他被带到一个类似军事部门的地方,进了一间小屋子,根本没见到珀西。
带他进来的人说这里有洗浴设备,让他有需要就洗漱一下。
米兰一怔,随即明了:号子里臭气熏天,恐怕珀西也不想直接和带着那种气味儿的米兰面对面。
许久没有用过的洗浴皂搓出泡沫,沾满身体,热水冲刷去污秽,水雾缭绕。
米兰久违地感到了放松。
提供替换的衣服是军用的,但不是制服,只是普通的灰色衣衫和有很多裤兜的裤装,面料比米兰在蜃城的所有衣服都好,大概是某种合成纤维,模拟了兽皮的质感。
米兰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瘦了一圈,颌骨的线条更尖锐了,眼睛里那种蓝绿色的调子变得明显。
他对此面露迟疑,因为看到刚洗过的发根处的颜色也发生变化。
找个机会得调整一下,米兰想。
镜子里的是人,浑身遍布结痂脱落的伤口,蜜色皮肤上的疤痕像某种光源洒落密林时造成的阴影,他感觉自己看上去像某种夜行动物。
充满野性,难以被驯服。
过了五分钟,有人来敲门,大概是觉得给他预留的洗漱时间已经很充分。年轻军官领着米兰穿过长廊,这里的每一处都没有任何标识,米兰随机意识到他们完全用生物信息呼应来做安保控制。
他的生物信息一定也被录入了吧?米兰忽然感到不安。
极端严密的控制带来非常统一的秩序感,有时候这种秩序感是米兰能接受的,比如长时间持续赶路、又被抓进监牢,已经身心俱疲的现在。
走廊尽头是一扇金属门,门上有扫描装置,闪着微弱的绿色光点,哔哔哔,变化了几下,门缝打开。
“元帅在里面。”军官说完就退下了。
米兰伫立在门前,突然感到一种荒诞。
从监牢到浴室,从关押到谒见,又是一次预期之外的转变,似乎每次见珀西,他都是从一个满是泥泞的地方狼狈起身,在对方注目下一点点靠近。珀西俯视,他则需要抬起头。
米兰还没来得及调整自己的位置,但同时他也不确定,对于珀西来说,他究竟有没有那个调整的空间?
他推开了门。房间很大,甚至显得空旷,这里应该是过去室山下达战略的地方,现在,那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
他走过去,预先排练的话全没能说出口,沉默成为了重逢最先的点缀,又渐渐延展为好像无法打破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