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无法对珀西如此残忍地追问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只是伸出手在对方后背缓慢地抚摸。
“死了很多人,军人,平民矿工……陛下没有惩罚我,也没有派人进行更深度的调查。或许她派了,只是我不知道。三个月后,那个项目被关停了。卷宗你知道放在哪里吗?和汏狎部落还有合成体前朝那些秘密放在一起,真好笑。”
完全没有笑意。米兰也没有追问他不懂的名词。
“我们有救援设备……”珀西的声音好像从某种很远的地方飘来,“但是不行,技术员说不能那样做。救援只会引起更大的风险。那些人,有我的老师,有我军校的朋友,我去过有的人的家里,我知道其中有一个两个月前才成为父亲。”
事情的全貌渐渐展露眼前,米兰能猜想到发生了什么。方才米兰所见的深渊中的厮杀惨剧也曾被珀西目睹过,那时负责秘密执行勘测任务的少年军官无能为力,只能沉默地让剩下人一起撤离危险来源。
米兰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直以来,都觉得这是你的错吗?”
珀西瓦尔笑起来,那种笑听上去和他平时的笑声没什么不同,一样优雅而充满自信。可是贴着他的躯体,米兰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情绪。
和他一样的,缠绕多年的自我厌恶。
珀西瓦尔笑够了,低低地说:“不是我的错吗,嗯?这一定是我的错。我看着那些人送死,他们是帝国的军人,我姐姐特派帮助我的部队,那些矿工,他们签署合同的时候都感激涕零,说开出的条件太优渥了,能填上他们家庭一整年的口子……你觉得我很无辜么?”
米兰想安慰他:“珀西——”
“那份鬼话连篇的报告里说的,那种东西具有净化的能力。我信了,他们也信了,所以他们就那样前赴后继地去送死。”珀西的声音冷下来,带上一层痛恨,
“米兰,我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这种血统,这血统让我不必亲身参与展开的行动。如果我跟着他们前进,那么现在不会存在这个还坐在你面前、装模作样的珀西瓦尔。”
那话语里的悲哀太深,远胜皮肤能感到的寒冷。
这个人很痛苦。
米兰分不清到底是因为毒素的影响让珀西失去了镇定,还是因为过往对方难以自持,唯一可以肯定的,珀西非常痛苦。
他收紧了那一抱,把脸贴向对方的颈侧。原来你和我这么地相似,他模糊地想。
过了很久,怀里人的呼吸才渐渐平静下来。米兰抚摸他背部的手越过,贴上了他的额头。他把珀西抱在怀里,像过去被亲人抱在怀中一样。儿时的他大哭大闹,姐姐,或者母亲,会从背后走来,这样抱着他,然后轻轻抚摸过他的额头,笑着说:“米兰,爱哭鬼米兰,别再哭了,好不好?”
他一下一下地抚摸,或轻或重,连自己的感官都不复存在,好像已经和怀抱中的人融为一部分。
视线的能量让米兰回过神来,珀西正侧过脸来看他,两人脸贴得很近,他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珀西近乎耳语:“留下来,米兰。”
开始那一秒米兰没有理解他的意思,自然而然地回答:“当然,我肯定会留下来。”
却见珀西摇了摇头,抿唇望着他一阵,又说:“我是说,一直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
又补充道:“米兰,我的意思是……成为我的副官。”
米兰顿了片刻,心中没有想象中的惊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像一个被许诺了糖果的孩子,得到了撕开糖纸,却不是日思夜想的那一种。
“成为你的副官?”他重复道,过了一会,才继续说,“我是听命于你,还是听命于帝国和陛下?”
珀西一怔,接着说:“当然是直接听命于我。”
米兰松开抱住他的手,两人变成了面对面的姿势。
“可是你也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吗?所以我还是要听命于帝国。”米兰问,甚至笑了笑。
珀西的眉毛微微蹙起,像是不理解他说这种话的原因,他问:“这样有什么问题?我会确保,没有人能够越过我来调令你,那些人也不会有胆子来骚扰你,你可以有很高的自由度,更不必去履行其他军务……因为你是我的人。”
你是我的人,这句话在不同场景可以有不同含义,如今米兰听在耳中,感到的却是一种怅然若失。
“不是这样的,珀西。你不明白,”米兰极力控制着声音不要冷下去,依然保持着那样的温暖,可是他的身子却冷得打颤,那种寒意从骨头里爬出来,
“……你给我一个身份,对你来说是非常轻易的事情。”
他停下,笑了笑,几乎无法直视珀西,却倔强地逼迫自己盯着对方的眼,一种从两腮传来的酸涩隐隐作痛,那源自他不自觉咬牙而过度绷紧的肌肉,令他几乎失去再开口的力气。可米兰没有妥协,用尽全身力量去,他还是挤出话语,郑重地说,
“可对我来说,这身份是你施舍给我的,它不是‘我’。”
珀西凝视他,神情随着时间推移而愈发困惑,困惑之下又有一种焦躁。
“所以,”米兰听到珀西说,那个声音比起之前,温度降下了几分。
“你的意思是,你拒绝我,在我们已经……在你和我之间发生那么多事情后?”
“我不能,”米兰说。“珀西瓦尔,我不能答应你,我不想成为你的副官——这不是我能接受的关系。”
“那你想要的关系是什么?”珀西厉声追问。
米兰无法作答。
“你觉得我给你的还不够好,是么?”珀西笑了笑,“但你到底想要什么,又说不出来。”
说话间,对方仍旧紧紧盯着他,那种视线让米兰想要伸手,去遮住那双眼睛。
愤怒、困惑,带着深深受伤的情绪。米兰错觉他好像是个辜负了深恩深情的人,如此狼心狗肺。
可是,这种辜负根本不成立。
他是一个自由的人,他有权利决定自身去向,他也可以拒绝不想去做的事情。
珀西的表情有能让他想要反悔的力量。米兰狠狠撇开眼,他不能再看。
“所以,你是不愿意成为我的副官,还是其实根本不愿意待在我的身边?”那种已经很久没感受到的尖刻重回了对方的声音里,“我知道了,对你来说,我已经成为阻碍了,是吧?阻碍你去——”
米兰猛然抬头,呵斥打断道:“珀西瓦尔!”
对方没有再说下去,米兰低下头,这一室沉默好像长出了刺,让他感到疼痛。
他对珀西的心意如何,自己已经很清楚。可是这种心意代表什么?意味着他要永远陪伴在对方身边,日日夜夜如影随形,出生入死舍弃自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