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此刻已经完全平静,就像方才那种失控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是透过那双神采黯淡的蓝眼睛,米兰察觉到了他的痛苦。破西瓦尔讨厌这样,讨厌那种失控。他从小到大都在皇室准则范围内近乎严苛地约束自己,做什么事都没有出过错,好强而骄傲。可是现在,却因为一种完善体免疫系统都无法对抗的毒素,变成了一个处在暴走边缘的弱者,甚至是志摩国远程监控的“实验体”。
米兰心中黯然,清楚对方一定不想自己把这这一刻的狼狈看在眼里。于是他起身,说:“珀西,该让人来给你试药了。我和伊丽莎白要去处理一些其他的事……我回来再看你?”
珀西“嗯”了一声,眼光直视前方,并没有看他,说的话也不像是给他听的:“不会花太多功夫的,瑟雷斯那边还需要我去汇合。”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个细小光屏,上面有文字信息滚动,是方才提到过的,瑟雷斯那方回报的情况。
米兰心中感受颇为怪异,不知怎的,珀西这话不是道别,可他感到不安。
他那句被打断的话……算了,现在别急着说。
伊丽莎白也顺着米兰视线看过去,不由得冷哂,“室山那老家伙不安分了那么多年,现在是直接采取行动想造反了?你们蜃城那些吃干饭的军队呢,海还要继续龟缩着?”
珀西并不为她的话激怒,甚至可以称得上麻木冰冷。
他看着手指前方不住滚动的文字,过了一会儿将之熄灭,淡淡地说:“普通人再怎么揣测,也无法从高远处俯瞰全局。陛下自然会有决断。”
伊丽莎白不屑,嘴上没说什么,扭脸对米兰发号施令:“别磨叽了。跟我来。”
说罢大步流星走出了房间,米兰紧随其后,只在最后一刻回身,轻手轻脚地拉上了帘子。珀西知道他注视着自己,没有看向他,而是注视着前方的虚空,目光沉冷阴郁。
米兰随伊丽莎白回到她所负责的部门,这里有一道安装了简易轨道的铁门,拉上门,米兰将那种夸大了的惴惴不安表现出来,米兰问伊丽莎白,道:“请问真的是需要我去参与那个任务吗,那么,我应该以什么样的身份……”
问题还没有问完,就被伊丽莎白打断了。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对米兰说:
“什么身份?你自己觉得是什么身份就是什么身份。偱义派从不强迫他人,松风恐怕还会让你不要掺和进来……所以,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把你从名单里面剔除出去。”
米兰心里想:您才不会这么善罢甘休呢,问我加入,就是一定要我加入的意思。
虽然接触才短短一天不到,可是米兰已经非常了解伊丽莎白的性情。
他有种隐约的感觉:也许因为伊丽莎白的弟弟早亡的缘故,所以许多时候,伊丽莎白将米兰、将这种年轻人的形象当作了她弟弟的幻影,以此寄托。
米兰不想拒绝这样一位女士的要求,何况他也存了报恩的心。
铁门外响起敲门声。伊丽莎白说了一声“进来”,马上就有一个侦察兵打扮的女人拉开门走了进来,她对米兰视若无物,将东西放在伊丽莎白的办公桌上,行了一个礼。
一份压印在工业纸上的战术报告。
侦察兵径自报告道:“第十六小队从鹭原边陲的信息站搜集到了这些证据。金山那边早就被控制了,黄石马贼后面和蜃城的‘鬼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这些渣滓也和权贵们一个德行,首都的资源都不够填满他们的胃袋,要把手伸出来。”
短短几句话包含了极大信息量,米兰没想到连鬼眼都被牵涉进来。
伊莉莎白乜了他一眼,又对侦查兵说道:“就是鬼眼那群人在兜售记忆罐头吧?”
侦查兵点点头,回答道:“是的,这十年以来,蜃城黑市里面记忆罐头的供应情况,一直是鬼眼占九成,其他组织瓜分剩下一成。”
“也难怪有人想他们死了。”伊丽莎白冷笑,“做人藏锋都不知道,真是自取灭亡。之前负责此事的是一个叫伊藤的杀手,但前段时间他被分尸了。”
侦察兵退下后,米兰忍不住问:“我们是要马上着手解决这件事么,可是……鹭原里不是还有别的情况,放着不管好么?”
伊丽莎白又露出那种想要打他几巴掌、却忍住的表情,说:“你这些废话问了也是白问,难道你没察觉到?这些事互相影响,互有关联,你好歹动动脑子?”
米兰当然想得到,他听到鬼眼时就有了猜测,可是,在他看来事分轻重缓急,比起掠夺别人的记忆罐头再高价售出这样不道德的行径,还是室山势力随时可能向偱义派或驻军开战、威胁到鹭原的平民更为严峻。
伊丽莎白把年轻人的心思看清了十成十,她冷哼一声,语气却柔和了些,说道:“普通人就像你一样,总以为自己要优先解决那个最严重、最紧急的事情。殊不知,乱局中没有一个人能分清楚到底什么是首,什么是次,什么是末……人往往都被焦虑所控制,还自以为那就是直觉。”
她顿了顿,又说:“今天中午,就是在你和你小情人被我们捉住的时候,黄石马贼方的线人传回了情报,他们定下了一份作战计划,要针对三天以后鹭原发生的事件做出行动……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吗?
米兰对此自然是一片茫然,摇摇头。
伊丽莎白声音骤然冷却,阴沉无比地说:“三天以后,会有势力对鹭原发起大屠杀。总攻结束后,黄石马贼会从他们的老巢倾巢而出,找到城市内的活体——也就是那些幸运些、没有丧生的平民们,强迫他们制作记忆罐头,然后再转手给鬼眼。”
犹如被人一桶冰水兜头泼下,米兰牙关都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