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伊丽莎白一只眼睛和眉毛都半挤半拧的，不甚明朗地审视他，“你和家伙，到底什么关系，真是野鸳鸯？”

米兰一震，知道这一劫也是逃不过的，半晌才斟酌好措辞：“……算，也不算。”

对他分外在意、挂心，但他怎么想，米兰也不能说全都清楚。

像一个执灯夜行的旅人，看得清自己脚下的路，遥远终点处似乎也有一点光芒呼应。然而，他和终点的人都不能肯定，待他到达时，那盏灯是不是依然为他而亮着。

满以为因这番承认又会捱两巴掌，或者被伊丽莎白教训一通，谁知监牢例外都极为安静。

米兰抬眼看去，对方神色复杂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恹恹地说：“这种事你可想清楚，不单单你们都是带把儿的那么简单……他在什么位置，你又是为了什么而活，你想过没有？”

见米兰脸上有种倔强之色，眼睛里却透出自己也未察觉的迷茫，伊丽莎白叹口气，“这种事，就像你玩火，烧了手疼的也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米兰一时无语，只能勉强笑笑，略为生硬地转移话题：“您……你怎么知道我玩火。”

“玩火尿□□，小时候没少挨揍吧？”伊丽莎白态度严肃，冷不丁说出句不知哪儿来的俚语，把自己逗得一乐，眼神随即也就软化了些。

“那倒没有……”米兰有些不好意思，“我母亲去世得早，姐姐照顾我很多，她……是个脾气很温和的人。”

说着他语气又低下去，已不如先前提起往事那般明显，可总归掩藏不了遗憾。

伊丽莎白垂眸：“你姐姐，叫德蕾莎是吧？我听你母亲说过，她被……总之那时候，你姐姐才五岁。你赌鬼老爹那时候抛妻弃女躲藏在外，家里就剩她一个小孩……也真是个了不起的孩子。”

米兰点点头，内心深处似乎又回到当初圣礼亚的乡间，秀丽的蓝色天空和大片大片的清澈人工湖泊，穿过陆地的一条细细小河的对岸，姐姐站在那里，笑着对他说：“米兰，到这边来！姐姐拉着你！”

他没告诉伊丽莎白他的父亲后来回了家，戒了赌博和酒精，认真工作了几年，攒了一笔钱送姐姐上学、买书、学古代乐器，每周都给母亲做新衣服，一家人还时常出去吃饭、看映像电影。父亲教他们认古代的文字，母亲则培养了新的爱好，种植一些过去千百年里陆续灭绝的植物种子，等待收获果实那天。

他们曾经过过几年平静的、幸福的四口之家时光，直到……

噩梦残片在脑海深处泛起，寒冷的战栗涟漪似扩散开，米兰遏制住思绪，笑容惨白：“不说这些了。您，抱歉，你，你能告诉我，偱义派把我关在这，是需要我做什么事情么？”

“这个么，”伊丽莎白看着他，眼光奇异，“你先前听见手下人叫我什么了吧？”

“听见了，‘部长’。”

“对，我是武装防卫部的部长。”伊丽莎白欣然闭了闭眼，“这也就是说，偱义派还有其他部门。”

“嗯。”米兰点点头，猜测他自己的处置结果，还要等其他部长一起商议。

“抓捕到你这件事松风已经知道了，他说，如果你对哪个部门感兴趣，让我可以带着你都参观一遍。”

米兰错愕至极，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是这样的走向。

门锁处旋即传来啪的一声，监牢打开了。

“他们的协议大概已经达成了，现在我带你逛逛正好。”伊丽莎白冲他使了个眼色，“你提灯走前面，我给你指路怎么走。”

米兰脸上平静，心中却觉得非同小可，松风会做出这种指令只有两个情况。一是那家伙真的如表面上纯善爽朗，半点城府算计都不屑。

二么……大概珀西就会这么认为：松风这般矫作真挚，才是攻心之法大成。他一定是熟谙人性，才装出一片赤子之心……

米兰忽然回过味来，不自觉间，他开始用珀西的角度和观念去审视外界。明明那是一个身份、地位、性情和经历都与他如此不同的人。

身后的伊丽莎白露出一丝忧郁的神色，无声叹气。这小子带着傻瓜都看得出来的眷恋之色。

“赶紧走。”伊丽莎白冷淡地发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