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丽莎白现在手上没有握着枪,然而气势却比真正用武器威胁更为震慑。
米兰情不自禁微微后倾了身体,又迅速平息,诚恳道:“您的事,不是我去打听搜罗来的……我本来打定注意再也不和任何人说起我的过去,但因为是您,伊丽莎白女士,我就实话说了吧—是我母亲告诉我的。”
提到这个称呼,一种刺痛感流过米兰心中。
“你母亲?”伊丽莎白先是一怔,继而蹙眉,“小子,我不知道你清楚多少事,你也不了解我的底细,但我可以告诉你,如果你撒谎,我一眼就能识破……就算这样,还要说假话吗?”
“我没有说谎!”米兰有些急切,伸手抓住了铁栏杆,想要向对方靠近一点,“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家在圣礼亚,父亲算半个教职人员,和我母亲在十八岁就结婚了,后来……后来我母亲遇到了您,被您和您弟弟相救……”
伊丽莎白不作声,依旧用审视的目光端详着米兰。
过往沉渣泛起,米兰声音渐渐小下去,“您叫伊丽莎白,您弟弟叫哈雷,都是民兵团的骨干。您在‘阿瑞斯联合领’的湖边救下了我母亲……当时您的的兵器是一把长枪,我母亲还说,她被救起后又被您的武器吓了一跳,因为枪身上有个盘蛇的造型……”
低声述说变为嗫嚅,接着,是极力压抑的啜泣。
“如果不是您,我母亲已经被凌虐致死……”米兰抬起脸,仍是刚强倔强,可双目已是泪眼,“现在也就不会有我这个人。”
他说完,看着伊丽莎白很久很久。
伊丽莎白同样盯着他,片刻后,她笑了一笑,像是回想起往事,多了些温柔,也多了些惆怅
“哈雷这个名字我都没再听人提起过了……没想到除了我,世界上还有一对母子记得他。”
又问:“所以,你是艾莱妮的儿子?她怎么样了,还和你那个……赌鬼老爹好好活着么?”
米兰低头擦了擦眼泪,点头说是,又说:“我母亲……已经去世了。和父亲一起,是……意外。她去世前时还跟我说,如果我长大了,一定要去找找您和哈雷先生。”
伊丽莎白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在我八岁的时候……”血与火光的影子又蹿至面前,米兰幻听到枪声,一刻不停地响起,仿佛要震裂他的耳膜。
他用了很大力气让自己继续站稳,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和我姐姐在那以后相依为命。”
也许是想到两个小孩子失去父母的情形太凄惨,伊丽莎白粗粝的嗓音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你的姐姐呢?还在圣礼亚么?”
“还在圣礼亚。”米兰艰难地承认,挤出每一个字都像搬运千吨的钢铁,他不允许自己再哭,那种痛的感觉再折磨人,也是一种证明:一再地提醒他,他还活着。
唯有他还活着。
“她还在圣礼亚,会永远……都在圣礼亚。”
伊丽莎白从低落的语气和突然黯淡的眼神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也默然数秒,才又从地上把灯提起,照了照米兰的脸。
“这么看来,确实是艾莱妮的孩子,只是头发和眼睛……”伊丽莎白似有些感叹,“我这把老骨头,也是老眼昏花了,第一眼竟然没看出来。”
米兰强作出笑容:“她说过我长得更像父亲。”
“唔,你那赌鬼老爹我倒是不记得什么模样了。”伊丽莎白叹了口气,突然转开话题,“你是怎么回事,混得这么失败?这儿和周边的黑市都在要你的命。”
米兰怔然,那个偷袭他的哨兵的话还在耳边,看来的的确确是有人要杀他。
“我不知道……”米兰心中惴惴,他有一个猜想,却不愿直面,“我没什么仇家……”
“被你知道的仇家还叫仇家么?”伊丽莎白嗤笑,灼灼目光似乎轻易看穿了年轻人茫然下的不安,略一沉吟,直接挑明:“看在你救了松风的份儿上,老娘给你个提示……有些不入流的小瘪三在要处理手下人的时候,就会假装派给他们一个任务,把人引到外地,然后让别人代劳。”
米兰其实早已明白。在发现追兵面具下时尤里安时,这种怀疑就如种子发芽,日日生长。
但听见另一个人明明白白地说破,还是生出那种天旋地转的眩晕感。
没有问“为什么”的意义,在他过去领任务时,米兰也不会问上司“为什么”,为什么要抢这个东西,为什么要偷那笔钱,为什么要杀某某某、刑罚某某某……
所以当迦南要“处理”掉他时,他也没理由问去为什么。
见眼前人面色苍白,伊丽莎白发出声鄙视的笑,仿佛几分钟前和米兰叙旧的人不是她,严厉地挖苦道:“小子,你实在太嫩了点,跟错了人就是这下场。”
米兰想了想这句话,发现的确无可辩驳:迦南不是什么好东西,这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事,但他为了寻找落脚点,为了那件必须要做的事,还是加入了他们。
他以为这样遇恶随恶的报应是遇到尤里安,差点被迫承受胯下之辱,没想到更大的羞辱在这里等着他:浴血搏杀,卖命五年,结果……像个废品一样被“自己人”下令处理。
但还好。米兰深吸一口气,他安慰自己,反正那里也不是家……
他加入只是为了收集资料,也确实收集到了,在自由公馆安放炸药的事,也算是计划一部分得逞。
伊丽莎白这样老辣的老江湖,一眼就明白米兰现在在想什么,也不知是出于安慰还是单纯看不上他这委屈模样,笑了笑,道:“你也别一副倒霉哀怨样儿了……老实交代,你当初进这破帮派,一定另有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