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师一边领路,一边自我介绍,“我叫以撒,这里就是我的教区。虽然鹭原很大,可我已经做了很久的光杆牧师了,哈哈哈……”
米兰跟着他往里走。这里实在很小,长椅一排四个,中间隔着一条过道,一共只有五排。最后一排的椅子倒得七七八八,木头开裂,座面长着霉斑。
地上一角有积水,从屋顶漏下来的。
“坐坐坐——”以撒指着第一排过道边的长椅,似乎是他本人经常坐的地方,被摩擦得比较光亮,“我去拿点东西给你喝。你要水还是茶?或者酒?我这里没有酒,但有水。干净的水。我每天都去井边打水,再过一道蒸馏器。那是我亲手组装的,我以前很会做这些玩意儿。哦对了你渴吗?肯定渴吧!”
他讲话很快,就像那种扑棱翅膀不断发出叫声的禽类,咕咕咕个没完。
米兰倒不觉得这讨厌,但他累了,不想参与那么高频次的对话。
以撒没有得到他的肯定答复就自行弄水去了,背对着他这个陌生人,毫无防备的模样。
米兰安静地看他折腾,一会儿,一杯深棕色不知道由什么泡出来的“茶”被端了上来。
“谢谢。”米兰接到手里,先当做暖炉焐了一会儿。
“你真客气!”以撒快慰地说,又飘到一旁,在壁炉里点燃人工合成的燃料基底,室内骤然暖和起来。
他跑来椅子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向访客那一侧倾斜。
“我叫以撒,”他又一次自我介绍,像已经忘了刚才自己说过什么,急促而热情地咕咕作声,“以撒牧师,或者你可以学那些人叫我‘眼镜’!哈哈哈,名字只是代号,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都有一个名字。对吧?”
“也许。”米兰只能回他一个词。
米兰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茶的味道算不上太好,像木屑泡的,但他还是继续喝了下去。
但愿上演过的剧情不要重复,保佑我别再晕倒。米兰把液体喝到见底。
以撒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在耐心地等他喝完,又是一拍大腿,说了一声“哎呀!”
不等米兰问,他就说:“我差点忘记了……等下我有个老朋友要来谈些事情,你介意不介意?你睡得没那么早吧?这里隔音不好,可能打扰到你。要不然我去找找有没有棉花团能当耳塞……不行,那都是我用过的。”
米兰表现得有点诧异:“当然不。能让我留宿已经很感激了。倒是您的朋友……别介意我这个陌生人才好。”
“太好了,你真是善解人意!”以撒称赞道,搞得好像是他在求米兰的人情,他继续喜形于色地说,“趁着他还没来,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来的?”
“圣礼亚。”米兰没说谎,他最初的来处就是这里。
“圣礼亚!多好的地方!”以撒又激动了,“我十年前去过那里,美极了!我还在城墙下面的垃圾堆里找到了纸本圣经,那简直是上帝的旨意。听说那里还有些汏狎部落的后人,是真的吗?”
米兰摇摇头,对这些词汇摸不着头脑,不做声看着他。
以撒也不在意,语气陡然一转,“不过,圣礼亚也很乱吧?我听说的。打架、偷窃、杀人。很多很多的帮派,纷争。”以撒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但我不评判,nojudging。主说,nojudgement!审判是祂的工作。”
他说话时因为激动站了起来,走了几圈后又回来原位坐下,“你来鹭原是什么原因?逃亡?跑腿?任务?”
每个问题都在米兰胸腔上敲打一下,他望着以撒,笑了笑说道:“工作。”
“什么样的工作?”
“普通工作那样的工作。”
以撒盯着他,单边镜后的眼睛眨了一下,另一只则睁着。嘴巴玩了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好好好,我明白的,这是隐私。每个人都有秘密和隐私。”他说,拉长了气叹息,“我也有很多秘密,虽然对主来说都不是秘密,而且祂让我分享出去。你想知道吗?”
“不想。”
以撒拍拍手:“诚实!太棒了,大多数人会说’好吧,告诉我‘,然后假装在听。但你不。你说不想,我好感动。”
米兰无力地点点头。
“大多数人。”以撒自言自语,忽然又走到狭小教堂的另一边,“以前这里总是有人。你能想象吗?挤满了人。唱诗班,告解,圣经课……每张长椅上都坐满了人。我敢说,就像墨菲主教每周举办的弥撒那样,人山人海。”
他短暂停顿,看了一遍空荡荡的长椅,“现在,只有我,和一些蟑螂。鬼知道怎么没食物的地方也有蟑螂?”
“为什么你还选择留在这里?”米兰问。
以撒转过脸,忽然郑重。
“因为有人得待着,有人得打开教堂的门。”他说,“万一有人需要呢?像你,在一个黑夜敲响这门?”
他走到米兰面前,半蹲下,像大人遇到迷路的孩子时蹲下获取信任感那样,“我在等,一直在等。主会派人来吗,或者不会派人吗。我每个晚上祷告的时候都问这个问题,但是问题的答案需要我去等。不等,我就不知道答案。明白吗?”
米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在水里太久的人。在水里就会遗忘陆地。
“可能明白。”米兰学着他的逻辑说,“可能没有。”
以撒哈哈大笑,站了起来。
“你想待多久都行,今晚,明晚,一个月后。”以撒指着厅堂一侧阴影处不起眼的螺旋楼梯,“客房在楼上,被子在橱柜里,可能有点潮了,但总比你睡在外面好。”
米兰在楼上铺被褥时,听到了楼下传来的敲门声。
这里的隔音相当一般,他听到来者的问好声时,身体僵了一下。
冤家路窄无过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