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寻根者们之间流行的款式,但在他身上,总有种狗熊穿上人类衣服的滑稽感。
他拧着眉毛,又对她的血统嘲讽了几句。
直到良江低着头走到他跟前,他才又把矛头转向了另一个年轻女招待,嘶哑难听的嗓子把蜃城流行的侮辱性词汇都怒吼了一遍。
良江对这种教训场面已浑然麻木,垂首站到一侧,眼睛低低瞄在比地板稍高一点的位置,琢磨起鲁伯特身边的人。
老板带了一个女伴,穿着胸口非常低的紧身裙,露出白晃晃的皮肤,一脸媚笑依偎在他肥胖的躯体旁。罕见的是,这女伴长着一头橘红色的卷发。
“Ginger”……
良江脑中出现了极度衰微的古旧语言的单词。好像是“英语”吧?依稀记得是从客人们嘴里听到的。
Ginger,形容眼前女子这样的红头发男女,仿佛一种奢侈品。这样发色的人,在那艘著名的金合欢花号上往往能拍卖出最高的价格。
这种颜色是风情和稀缺性的象征。
这个女人带着最典型的会在蜃楼红灯区的夜幕下见到的神态。妩媚,甜蜜,又带着一丝被钻营覆盖的危险。
良江悄悄观察,女子发上那种红色有些不自然。
“妈的,你们两个就跟木头一样杵在这里,没听到老子刚才说什么吗?房间!给我赶紧腾出一个房间来!”
她飞速瞥了一眼年轻女招待,可对方显然没有从中意会到任何含义。
“有的,应该还有一间空房。”良江听到年轻女招待声音颤抖地说道,她的心灌铅似的向下坠。
“不行……”
她自然挡在了楼梯入口,恰好抢先一步隔断了鲁伯特前进的脚步。
“你他妈疯了?”
啪的一声,脾气尖酸暴躁的中年男人以惯常的手段回应。
脸上火辣辣的,良江的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掀到一边,狠狠撞上了木头楼梯扶手。
“狗娘养的!”
这句咒骂落后是连珠炮般的更多声侮辱。
他听上去像一头发怒的公野猪,良江预感鲁伯特马上要冲过来、对她拳脚相加了。也许她就真的这么不走运,在三十五岁就被活活打死……
鲁伯特也的确正准备这样做。红发女子趁乱翻了个白眼,试图拉住他,可大肚子男人一把甩开,顾得不得什么温香软玉。他气势汹汹地朝倒地的良江走去,正要一脚踢向她的肋骨。
良江紧闭双眼,等待骨骼碎裂的声音。可这一脚却落了空。
“都别动!”
——从门外传来了刺耳警笛声,呵斥一样的命令,一队穿着统一制服的男人鱼贯而入,每个都一脸严肃,吓人极了。
良江抬起头,极其错愕。
纠察队怎么会出现?
鲁伯特被这一变故彻底慑住了,尤其是来人们的头领直接掏出了枪,就那么指着他。
“哎……哎!稀客临门呀,今晚这是什么风把您们吹来了?”鲁伯特颤颤巍巍。
纠察队的头领是个三十多岁的银发男子,一脸严肃,眼光中毫无友善之意,在狭窄的旅馆一楼巡视一圈,接着很快移向了通往二楼的楼梯入口。整个过程,他都无视了鲁伯特的存在。
良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是来找人的。
那个在二楼储物间里躲藏着的叫米兰的人。
被枪指着的鲁伯特冷汗涔涔,整个旅馆没有人敢说话,包括良江在内的三个女子都如坐针毡却动弹不得。就在这时,银发男子身后有人开口了,是个蓄着亚麻色山羊胡的瘦削男人。
“都别这么紧张,队长只是带着我们例行巡逻而已,大家放轻松吧。”
这话有种油腔滑调的气质,因为每个音节拉得过长,透露出一种蓄意说反话的嘲讽气息。
例行巡逻?当然不可能了。良江无力地想,他们今晚非把这里掘地三尺不可。
“克里特。”银发男子吐出几个音节,让山羊胡别多废话,宛如训斥。后者脸上依旧笑嘻嘻的,不甚在意。
这给了鲁伯特接腔的机会,他摆出一副过度做小伏低的模样,道:“例行巡逻?这是好事啊,为了我们市民的安全,我一直都是大力支持纠察队的阁下们到各个场合巡逻的。只是不知道……我这里还有什么需要被检查的吗?”
此时的他就像一个搓着手的胖苍蝇。这副模样显然让本就倨傲的银发男子更看不起了,他扭过脸,对身后四个年轻些的纠察队员道:“一个跟我上去,两个守住门口,休斯,你和克里特在这里待命。”
要败露了。倒在地上的良江听着他们厚重军靴发出的脚步声,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下一刻,那声音来到了离额头只有几厘米的地方,随即她感觉身体一轻,脚底重新接触了地面。
有人把她拉了起来。
是那个银发男子,就像根本没注意到扶起来的是人还是瘸腿的椅子,良江的“谢谢”尚未出口,他已经走了。
良江孱弱地用背部抵着墙站着,心里微妙复杂。这样的漠视其实才是常态,尤其对于那样浅发色的高级人种,面对她这样黑发的、没有经过基因改造的“原生体”,他们大度数时候会选择无视。
据说蜃城的一些地区,原生体就连触碰高级人种都不被允许。
棕褐色被视为肮脏的颜色,拥有这样毛发的人往往被打上“Lowlife”的标签,就在贫民窟中也不例外。而出身上层的贵族们则会更婉转却也更傲慢地将之称为,不洁物。
相较之下,拥有纯粹的乌黑发色已经算是幸运。米兰是否真的犯了什么严重的罪行,才招致纠察队的追捕,她无暇去思考。
银发男子的军靴已经踏上楼梯的后半段,还有几阶就要走完,她必须想出个办法拖延住他们,可是她能做什么?
他们有六个人,她挡不住其中任何一个,只会在众目睽睽下暴露就是她窝藏了米兰的事实。
激增的肾上腺素让良江眩晕感,就在这时,一旁的纠察队员忽然惊呼了一声。
“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