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伤,于性命无碍,不过半月未曾进食,有几个……似乎熬不住了。”
“去药庐!把欹先生存的丹药取出来,看看哪些能救命的,先给他们服下!”
“萧闻歌刚醒,他轻功好,已经去了。”
孟旸扶着额头,枕先生他们还没有习惯称呼萧闻歌为掌门,然而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西陵百姓服药昏睡,被安置在独鹿阁内,而阆仙弟子则被安置到剑庐。
崔墨周同样没来得及休息,罗殊一死,他立即赶回阆仙谷北口找到宁星映他们,又带他们一同返回矿谷,开掘磁矿,想着金匮百药门救人时应该能用得上。
“圣上那处呢?”孟旸把派中诸事过了一遍,才想起当今天子客居东曜,宿于纯钧阁。
“天子卧榻之侧,怎容他人酣睡?圣上给咱新掌门都赶去画影阁了。”提及此事,枕先生更是满腹怨念。
“画影阁那边……”
骤见骆江行遗体,孟旸悲痛万分,商师叔是被一起送回来的,据说伤势沉重、昏迷不醒,猜也能猜得到画影阁如今的情形。
中道二宗骤逢此变,人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如今五代尊长死的死、伤的伤,能够强撑着将诸事料理妥当的,唯有孟旸。
“孟师侄,我有句话不吐不快。”
“枕先生有话就说,不必见外。”
“东曜出了这么大的事,该由掌门出面主持大局,然而现下所有调令皆从独鹿阁出。萧闻歌武功不错,但绝非掌控大局之人。孟师侄,这些年你为两派做的事,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只要你想走这条路,我与石先生定然支持你。”
“任掌门已将掌门令传给萧闻歌,我若趁人之危,强行夺取,那与叶敬吾又有什么分别?”
“叶敬吾心高气傲,刚愎自用,任掌门不信任他,自有他的道理。”枕先生压低声音,指了指纯钧阁方向,“何况,朝廷的手已经伸到东曜,一旦被朝廷牵制,东曜将来要走哪条路,恐怕再也由不得我们。”
朝廷的翻云覆雨手岂是今天才伸到东曜?
旁人或许不明白,孟旸姓孟,他还能不明白吗?
“枕先生不必再劝,我心意已决,独鹿阁遵循掌门遗命,辅佐萧闻歌,光大东曜。”
“可是……!孟师侄你就不再……”
“随我去弟子房看看伤者,金匮百药门的人到了吗?”比起掌门之位,孟旸更关心被山海令所伤的无辜百姓。
枕先生见他岔开话题,快步走向弟子房,无奈之下只好作罢:“拜帖已至,他们带了几车药材,正往山上运。”
金匮百药门应欹先生的传唤前来东曜,上山后直奔画影阁。
当今江湖上最好的医家圣手悉数聚集在此,治病疗伤讲究望闻问切,于是他们个个屏气凝神,仔细查看了商栩伤势后,因久别重逢而显露的笑意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穆师伯,活的啊?”一个年轻门人瞧了几眼,不确定似的,又摸了摸伤者的脉门。
欹先生客留东曜二十年,鲜少与门人相见,现今门中活跃的大多是他子侄辈。
这帮徒子徒孙修习医道还算胆大心细,嘴上却没一个是把了门的。
“走,出去说。”欹先生轻咳一声,瞥了眼白游,将徒子徒孙们薅了出去。
尽管那位门人刻意压低了声音,路过房门时,白游还是听见他说:“状若生死之间,气息似有还无,穆师伯给他服了乌骨线莲?可我从未见过任何一本医书笃定乌骨线莲有起死回生之效……”
十来个医者聚在翠幄亭处,吵得不可开交。
喧闹声有一阵没一阵地传进白游耳朵里,他想听,又怕听,在院内来来回回地走,大冷天的,掌心被汗濡湿,在衣摆上怎么擦也擦不干。
“师伯,乌骨线莲生于北虞部冻寒之地,极为难得,一株最多保他三日性命。”
“废话!不然我急急忙忙召你们来做什么!”
“那人根基全毁,即便救活,也绝无恢复武功之可能!”
“说点有用的!”
欹先生扫视一圈,小辈们都不做声了。
商栩伤得实在太重了,于内,自毁根基伤尽奇经八脉,于外,挣脱束缚关节筋骨崩碎。
就算医术精湛的穆师伯以百年难得一见的奇药“乌骨线莲”续他三日性命,却谁也没试验过,乌骨线莲本身是否对其有害。
过了好一会儿,有个门人缓缓道:“穆师伯已经想到办法了,是吗?”
当年,穆艾与师兄元雨霁一同行医济世,元雨霁因用药精准,常救人于危亡之际,有“及时药”之称;穆艾常携银刀三十六把,专为割除病灶之用,有“除疠刀”之称。
倘若病变的部分无法治好,与其留病养身,不如一刀割去。
“你们哪几个与我师兄元雨霁同修的药道?”欹先生问。
一大半小辈举起了手,用药治病救人原本就是医家正途,不怪他们如此选择。
“先不要去想如何恢复武功,当务之急是治好他受伤的筋骨与脏腑。命都快没了,要武功有什么用?!”
“关节处碎成那样,要治好的话,除非……”
除非拿别人身上有的,去补伤者身上缺的。
此法人人皆知,却也相当于门中禁术,治病救人本是医者天职,他们无法断论,为了救一个人而去损伤另一个人的做法究竟对不对。
议论到此处,场中皆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