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撷叶理好衣襟方抬起头来，借着一缕月光，萧闻歌见她额头、嘴角多处淤青，眼睑也肿了。

“萧掌门，我乃戴罪之身，再过数月便依罚下山去了，你不必为了我……”商撷叶表情痛苦，左手按着腹部，微微躬着身。

萧闻歌暗自叹了口气，如今东曜弟子皆唯叶敬吾马首是瞻，只有商掌脉愿意唤他一声“掌门”，且他当年受困于思悔崖时，是商掌脉传授白游武功，让他不被人欺负，这份情谊他一直记着。

商撷叶被搀进屋中，方开口道：“萧掌门，从弟子们统管巡防时起，我就猜到叶敬吾会有所行动。”

萧闻歌仍有些许疑惑：“可那时我师父还在，并没有正式将掌门之位传给我。”

商撷叶摇摇头，接连咳嗽数声，似乎脏腑也受了伤：“你入门时日不久，不了解你师父。他身为掌门，行事须得一碗水端平，喜欢谁，不喜欢谁，不会摆在明面上。”

“他那么看重叶敬吾，将门中大小事务都交给他管，难道是装出来的吗？”

“叶敬吾……呵，他的确天资聪慧，但野心太大、疑心太重，任掌门教他、用他，却不信他。”

或许任青霄对门中天赋超绝的弟子皆怀着三分猜忌，商栩临下山前给她的信中说，掌门听闻山海令能伤人时，没有丝毫惊讶，似乎他早就知道这个情况，但丁撷英奉命前往北虞部时，对此一无所知，因而也不曾设防。

按常理，萧闻歌入门未满三年，不可能频繁出入掌门寝阁，亲侍汤药，近身照顾。

彼时任青霄知晓自己时日无多，特破了回例，这碗水一时没能端平，叶敬吾就料到了他师父心中所想，与其事后扭转结果，不如先下手为强。

“商掌脉，两位庭珏师姐可还好吗？”萧闻歌没有感知到其他人的气息，故而一问。商掌脉伤成这样，总得有人替她疗伤上药。

“我们中了封脉散，芳存被叶敬吾带走了，芳续去阆仙找人救她。”

“封脉散两三日后药效就过了，你且安心休息，我去外头看看他们走了没有。”萧闻歌不便久留，起身向商撷叶请辞。

“萧掌门，我……还有一言。”商撷叶自知没有教导萧闻歌的资格，但此间局势错综复杂，眼前少年掌门心地纯良，不能也不该输给叶敬吾。

“商掌脉请讲。”萧闻歌恭敬一揖。

“我庭珏一脉地位卓然，他们如此冒犯，是狐假虎威，挨个惩罚是行不通的。你既已执掌掌门令，继任后仍需上下归心，否则东曜从里头闹起来，比外面打进来，衰亡得更快。”

“可他们这样对你，就不计较了吗？我师父让我在派中立威，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若轻易放过他们，如何服众？”

萧闻歌的想法与她从前并无二致，心里装的是善恶是非，尚不懂得权衡利弊。

商撷叶说了好一会儿话，难受地咳了几声，嘴角溢出血丝。她悄悄侧过脸用衣袖擦了，复又正襟危坐，眼鼻观心。

虽已是残躯一副，但她仍想留些最后的体面，不愿在新掌门面前过于失仪。

萧闻歌不忍见她如此，忙倒了杯水递过去，让她先休息一会。

商撷叶强忍痛楚，像是要把话说完才肯罢休：“萧掌门，你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那条路去走。”

“商掌脉的意思，我明白。”萧闻歌听得出她言下之意，他得先保住自己，才能保护更多想要保护的人。

但商撷叶伤得太严重了，若一直耽搁，恐怕她的伤情会继续恶化。

“我去外面守着，至少今夜不会再有人来打扰。”萧闻歌推门出去，让她可以查检伤口、自行调息。

倘若萧闻歌不是掌门，自然有千万种活法，他何尝不想放下旧仇新恨，去外面广阔的天地看一看。

但他既已从任青霄手中接下了掌门之位，就不得不遵守对师父的承诺，不得不与叶敬吾相抗衡，不得不肩负起守护东曜的责任。

这是他要走的路，他必须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萧闻歌走到屋外，那群气焰嚣张的弟子见他出来，互相使着眼神，纷纷退了几步。

他一往前走，那些弟子就退，直至退到山腰竹屋，再瞧不见游龙峰的屋舍灯烛，萧闻歌才停下来，到竹屋内打坐调息。

那群弟子没想到萧闻歌竟不走了，他们打是打不上去的，等也不是办法，只好面面相觑，没了主意。

“我、我回来了！”一名弟子跑得气喘吁吁，他方才被派去跑腿，给叶敬吾传消息。

“怎么样，大师兄怎么说？”另一名弟子悄悄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那名弟子同样压着声音。

叶敬吾对他们千叮万嘱，说只要萧闻歌在附近，说话做事务必小心谨慎，不要让他听见、看见。

萧闻歌屏息凝神，运转凝心纳气诀。

或许一个弟子脚步轻，走得远了，他听不见，如今是十来个身上带伤的，他们步伐沉缓杂乱，从泥路下山，走到青石板铺就的演武场，脚步依然没有停。

穿过演武场即是纯钧、独鹿、画影三阁所在，这三处现下要么空空如也，要么尽是叶敬吾的心腹，他们必然是通过阁外回廊去了后山。

“失去踪迹的尊长与弟子，都藏在后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