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岐大蛇的八个头颅同时转向他,十六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这道疾冲而来的黑影。
最左侧的头颅张开巨口,黄泉浊气如瀑布般喷出。
大天狗举起团扇,轻轻一扇。
狂风骤起。裹挟着天狗千年修行的妖力,凌厉如刀,狂暴如山崩。
浊气被狂风倒卷回去,狠狠撞在八岐大蛇自己身上,腐蚀得它鳞片剥落,露出底下血红的嫩肉。
八岐大蛇发出痛苦的嘶鸣。
大天狗在它面前数丈处悬停,双翼展开,金红色的瞳仁冷冷地注视着这只远古凶兽。
“八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睡了太久了。久到忘了,这人间,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八岐大蛇正中那颗最大的头颅缓缓低下,与他对视。
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声音。
“……天……狗……”
大天狗没有再说话。
他举起团扇,扇面上的星图骤然亮起,化作一道冲天的光柱,直直刺入八岐大蛇的身躯。
八岐大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八个头颅同时发出嘶鸣,声音凄厉至极,震得周围的建筑纷纷崩塌。它的身躯开始剧烈扭动,糜烂的腹部喷出更多的浊气,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天狗族众紧随其后,鸦天狗俯冲而下,利爪撕开小鬼的喉咙
木叶天狗在林间穿梭,将试图从侧翼包抄的鬼怪一一斩杀
鼻高天狗立于高处,手中的杖头铜铃摇出古老的镇魂之音,将那些被浊气侵蚀而狂暴的低阶鬼怪定在原地。
战场的局势,在这一刻悄然扭转。
可还不够。
八岐大蛇太大了太强了。
它的八个头颅各司其职,喷吐浊气的、吞噬生灵的、撞击大地的、搅动天象的,即便被天狗众和十二式神同时围攻,依旧没有露出败相。
晴明的脸色渐渐苍白。
十二式神的灵力在持续消耗,腾蛇的白光已经暗淡得几乎看不见,朱雀的火焰也只剩一小簇。
大天狗的团扇光芒也在减弱。
他毕竟沉睡了太久,刚刚苏醒,力量远未恢复到巅峰。
就在这时
海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震耳的咆哮。
那声音不似人声,不似鸟鸣,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巨兽,从最深的海沟中缓缓浮起,向世间宣告它的苏醒。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战场上的厮杀声短暂地停顿了一瞬。
晴明转过头,望向内海的方向,嘴角微弯感叹到。
海面上,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礁石,海水翻涌如沸,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海底升起。
岛屿最深处的漆黑洞穴里,一双巨大的、瞳孔深不见底的幽绿眼睛在黑暗中亮起,如同两盏从海底深渊浮起的鬼火。
牛鬼。
它从洞穴深处缓缓爬行而出。
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岳,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牛头狰狞,鬼躯森然,身后拖着一条巨蛇般的长尾,鳞片冷硬如铁,在破碎的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它一步步爬到岛屿最高处,低头俯视着整片躁动的内海。
海面上,那些原本在疯狂逃窜的水妖、趁着结界破碎从海路涌向京都的海坊主、海座头、海女、统统僵住了。
它们感觉到了那股威压。
牛鬼静静站着,沉睡千年的海神,冷眼望着人间炼狱。
它的目光扫过那些被浊气侵蚀而狂暴的水妖,扫过那些正在撕咬人类尸骸的恶鬼,扫过那片被血染红的海面。
然后它仰起牛头,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
“呜——”
那声音不尖锐,不刺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上古巨牛的怒吼层层叠叠,如同海潮般向四面八方扩散,瞬间压过了海面上所有的嘶吼与哀嚎,传遍整片濑户内海。
海面上的水妖们僵住了。
它们感觉到那股威压如同实质般压在头顶,沉重得让它们抬不起头。那些原本被浊气侵蚀而狂暴的妖怪,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那是刻在血脉里的、对更高位者的臣服。
牛鬼没有再发出第二声怒吼。
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幽绿的瞳孔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然后
“噗通。”
第一只海坊主沉入海中。
“噗通。”
第二只海座头跟着沉了下去。
“噗通。”
“噗通。”
“噗通。”
一个接一个,那些原本趁着混乱从海路涌向京都的妖怪们,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顺从地沉入海中,被翻涌的浪涛彻底吞没。
海面上的喧嚣,在一瞬间归于沉寂。
只剩下浪涛拍打礁石的声音,和牛鬼那一声悠长的、像是叹息般的低鸣。
朱雀门前。
晴明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保宪,”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身后的同僚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看来,这世间愿意守护人间的,不止我们。”
贺茂保宪靠在石台上,看着天空中那一道道身影,天狗漆黑的双翼、十二式神流转的光芒、天狗族众遮天蔽日的羽翼。
他笑了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气,可那笑意却没有散去。
“是啊。”他说。
平安京的夜,还很漫长。
但天际线上,已经有一丝微光,正在冲破厚重的云层。
远处,景明抬起头,望向那道横贯天际的黑影,望向那十二道流转的光芒,望向那片被无数羽翼遮蔽的天空。
朱雀门上,晴明收起折扇,折扇在他掌中轻轻一转。
“诸位,”他的声音清冽如泉,传入每一个还在战斗的人耳中,“该结束了。”
十二式神光芒大盛。
大天狗双翼猛然展开。
天狗族众齐声长啸。
海面上,牛鬼缓缓抬起前蹄,重重踏下。
天地变色。
平安京的黎明,正在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