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茂保宪站在阵眼中央,双手结印,十指紧扣如磐石。
可那道裂缝从结界顶端直劈而下,像一柄无形的巨斧,将他的心血连同平安京的屏障一齐斩断。
金光崩碎。
无数细小的光点从结界碎片中飞散,如同倒悬的萤火,在夜空中短暂地亮了一瞬,然后熄灭。
贺茂保宪的身形晃了晃,他胸口的衣襟已经被血浸透,顺着衣摆往下淌,在脚下的石板上汇成一小片暗红。
嘴角的血丝沿着下颌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碎裂的龟甲上。
“贺茂大人!”身旁的弟子扑上来扶他。
“退下。”贺茂保宪的声音沙哑,却稳得像钉入岩石的铁楔。他抬手,用残存的灵力将那名弟子推回防线,“守住阵脚。
弟子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胸口的血迹还在蔓延,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贺茂保宪缓缓抬起头。
八岐大蛇的八个头颅在夜空中疯狂舞动,黄泉浊气如瀑布般倾泻,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屋舍崩塌。
平安京的街道上,百姓的哭喊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但还是重新结了一个印。
灵力从他体内被强行抽出,像抽丝剥茧,一丝一丝,疼得他额角青筋暴起。
可屏障只有数丈宽,金光暗淡得像快要燃尽的烛火。
一道清冽如泉的声音从天际传来,穿过浊气、穿过硝烟、穿过所有人的耳膜,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心头。
“保宪,辛苦你了。”
安倍晴明立于朱雀门上方的虚空之中。
白色狩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纤尘不染。
十二道光芒从他身后升起。
天一、
腾蛇、
朱雀、
六合、
勾陈、
青龙、
天后、
太阴、
玄武、
白虎、
太常、
天空。
十二式神齐出。
朱雀振翅,烈焰焚天,将涌向城门的第一波鬼潮化为灰烬。
青龙盘踞于天际,龙吟震落半边天空的黄泉浊雾。
玄武的甲壳化作巨大的屏障,将溃散的士兵和百姓护在身后。
太阴与太常联手织出一道银白色的光网,网线细如蛛丝,却坚韧如铁,将八岐大蛇探向城内的两个头颅硬生生缠住,勒得鳞片崩裂,黑血飞溅。
腾蛇化作一道白光,直直冲向八岐大蛇正中那颗最大的头颅。
白光与蛇头相撞,爆出一声巨响,震得周围的建筑瓦片飞落。
八岐大蛇吃痛,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鸣,八个头颅同时后仰,黄泉浊气的喷吐为之一滞。
晴明立于虚空,折扇轻摇。
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保宪,退到后面去。”
贺茂保宪靠着石台,笑了一声:“你倒是来得及时。”
“路上找了些援兵耽搁了。”他抬起手,折扇指向天际。
十二式神同时发力,十二道灵力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封印之网,将八岐大蛇庞大的身躯一寸一寸地往后推。
那张网上流转着古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蕴含着高天原的神力。
那是天照大神赐予的符咒。
可八岐大蛇的八个头颅同时发出嘶鸣,黄泉浊气从它糜烂的腹部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浊气所过之处,封印之网被腐蚀出一个个窟窿。
腾蛇的白光暗淡了几分,朱雀的火焰也弱了下去。
晴明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正在飞速消耗。
十二式神齐出的负担本就极重,何况还要对抗来自黄泉的远古凶兽。
不够。
还不够。
就在这时。
天际尽头,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
那声音穿云裂石,从遥远的北方直直扑来。
晴明微微侧头。
暗红色的天际线上,出现了无数个黑点。
那黑点急速放大,转眼间就变成了一道道巨大的黑影。
为首七尺身姿挺拔如松,高鼻红脸,背后一双漆黑如墨的羽翼缓缓舒展,遮去半片天光。
那双羽翼每一次扇动,都卷起狂风,将弥漫在战场上的黄泉浊气吹散大半。
崇德上皇。
不,如今世间皆称他为大天狗。
他缓缓睁开眼,金红色的瞳仁穿透层云,直直望向那团被浊气包裹的庞然大物。
那张威严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有一种沉寂了数百年终于苏醒的东西。
“八岐……”他低声呢喃,嗓音苍老而幽深,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
身后,无数天狗族众自暗影中齐齐现身。
鸦天狗漆黑如夜,双翼展开如乌云压境。
木叶天狗轻灵如风,足尖点过树梢,无声无息。
鼻高天狗持杖而立,杖头悬挂的铜铃在风中轻响。
密密麻麻的身影铺满整座山巅,鸦雀无声,只待君王一声令下。
大天狗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握,一柄漆黑如墨的团扇凭空出现在他掌中。扇面上绘着古老的星图,每一颗星辰都在微微发光。
“天狗众,”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天狗族众耳中,“随本王,护京。”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双翼猛然展开,身形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冲向八岐大蛇。
身后,无数天狗齐齐展翅。
漆黑的羽翼遮蔽了天空,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从山巅倾泻而下。
晴明看着那道黑色洪流,手中的折扇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落在最前方那道七尺身影上,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致意。
大天狗没有看他。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团翻滚的浊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