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依旧站在阵中,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冷静得看不出半分异样,仿佛肩头的剧痛,心底的煎熬,都与她无关。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有棉布衣衫下不断渗出的血迹,无声地暴露着她早已到达极限的身体。
一道道除妖咒术自她指尖落下,金光与妖力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妖物的嘶吼声渐渐变得微弱,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雨幕之中,终于慢慢重归安静。
当最后一只旧刀被符印封印,动弹不得的瞬间,它那道横着的裂口里,发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呢喃,轻得被雨声掩盖,却清晰地传入了景明的耳中。
“……为什么。”
那语气,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茫然无助地追问着世界的不公。
景明结印的手,猛地顿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她能以阴阳师的身份,斩妖除魔,守护百姓,可她无法回答,为何人类拥有了情感,却能轻易遗忘陪伴自己许久的事物;
为何曾经的珍视,转眼就能弃如敝履;
她缓缓收回手,肩头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落在青石板上,混着雨水,晕开一片片淡淡的红,转瞬就被冲刷殆尽。
冰凉的雨丝落在她的眼睑上,刺骨的冷,顺着脸颊滑落。
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冰冷的雨水,还是她压抑了整整半月,始终不敢落下的泪水。
她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轻得如同叹息,瞬间被雨声吞没:“收阵。”
下一瞬,难以抵挡的眩晕如同潮水般袭来,席卷了她所有的意识。她指尖微微晃动,身体发软,却依旧死死挺直脊背,不肯在同僚面前,露出半分脆弱与狼狈。
雨势未歇,冰冷的雨水敲打着医所的门窗,屋内醇厚的药香混着潮湿的水汽,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冲淡了几分血腥气。
景明安静地坐在榻边,肩头的伤口刚被医师草草包扎,雪白的棉布紧紧裹着伤处,可不过片刻,就又被渗出的鲜血洇出一片刺眼的淡红。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指尖反复摩挲着袖口一处被妖力划破的纹路,动作机械而麻木。
半月时间,恍如隔世。
从桂川的生离死别,到京都的妖祸横行,一切都像是一场荒诞又残忍的噩梦,她深陷其中,醒不过来,也逃不出去。
门外传来一阵轻浅的叩门声,打断了她的失神,是阴阳寮负责通报消息的弟子。“景明大人,桂川那边……有您的人给您传新的消息回来了。”
景明缓缓抬眼,眸中一片空茫,没有任何光彩,如同死寂的深潭。她淡淡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未曾开口:“说。”
弟子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迟疑与不忍,小心翼翼地开口:“桂川下游受海底涡流影响,风浪不止,搜寻的队伍说,数次派人下海搜寻,始终未能找到白院夜大人的尸骨……海域之下,没有任何残留的痕迹。”
“白院夜大人的遗体,至今下落不明,海域深处的涡流阻拦,我们实在无法继续搜寻下去了……”
后面的话,景明已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又是这样的消息,一模一样的答复。这半个月里,她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一遍遍派人前往桂川搜寻,可得到的结果,都是一无所获。
理智告诉她,那样恐怖的咒杀之下,连坚固的黑船都被彻底泯灭,化为虚无,尸骨又怎么可能留存下来。可情感上,她始终不肯相信。
白院夜能在最后关头,强行催动把她换出来,那样强大的灵力,他未尝不能留下后手,把自己从死亡边缘换出来,保全性命。
她不愿意相信心底,始终抱着一丝微不足道,却支撑着她走下去的期待。
是不是他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咒力环绕的角落,无法归来?
是不是总有一天,他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笑着喊她的名字?
每一次听到“没有踪迹”这四个字,她的眼眶就不受控制地发热,酸涩的情绪涌上鼻尖,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不顾一切地冲出去,冲向桂川,冲向那片吞噬了他的黑暗,亲自去找他。
可下一秒,她又狠狠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将那点疯狂的念想强行按压下去。
她是阴阳师,是守护京都的人,她不能任性,景明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指甲早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钻心的疼痛,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她用这份疼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那层冰冷的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知道了,下去吧。”
弟子应声退去,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狭小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还有窗外连绵不断、仿佛永远不会停的雨声。
景明慢慢跌坐回榻上,肩头的剧痛、心口的撕裂般的疼、全身深入骨髓的疲惫一同涌来,将她狠狠包裹,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再也支撑不住,缓缓蜷缩起身体,将脸深深埋在膝间,压抑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了。
“他还活着……”
“他一定死了……”
这两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荡,日夜拉扯着她的神经。一边是疯狂滋生的不肯放弃的期盼,一边是理智冰冷的、残忍的警告。
怕自己倾尽所有,耗尽心力去等待,去期盼,最后换来的,却是一场空空如也的绝望。
更怕……她这一辈子,真的再也见不到他了。
夜色渐深,冰冷的雨丝敲打着窗棂,滴滴答答,声声催人泪。
景明躺在床上,双目圆睁,直直望着漆黑的屋顶,毫无睡意。
无边的黑暗里,全是白院夜的身影。他温柔的笑,他偶尔的谎言,他独有的温柔,他诀别的背影,还有最后那句,清晰得如同刻在心上的“我早已真心深爱你”。
她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被无尽的猜测痛苦思念深深缠绕,彻夜难眠,分毫未合眼。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灰蒙蒙的,没有一丝阳光。雨,依旧未停。
景明缓缓坐起身,眼底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憔悴不堪,可脸上却看不出任何情绪,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她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一步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门口,伸手握住了那扇冰冷的木门把手。
任务还在继续,京都还需要守护,阴阳寮还需要她。
她要守着这座城,守着他们一起守护过的地方,等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归人。
推开房门,微凉的雨雾扑面而来,景明挺直了脊背,踏入了无边的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