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今日路途疲惫,又饮了几杯酒,现在身体不适,实在无法赴约。符咒之事,改日必当亲自登门拜访,向藤原大人赔罪。”
两个随从面面相觑,一脸为难。
“景明小姐,这……”
“我的决定不会变。”景明的语气不容置疑。
两个随从见她态度坚决,也不好强求,只能屈身行礼,转身离去。
看着他们消失在人群中,景明松了口气,但同时也知道,这一举动彻底得罪了大允。
果然,没过多久,大允怒气冲冲地朝她走来。
“土御门景明!”
大允的脸色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一样青黑,走到她面前厉声呵斥。
“你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吗!”
景明低下头,平静地回答。
“小女子身体不适,无法赴约。已经让侍从转告藤原大人了。”
“身体不适?”大允怒极反笑。他指着景明的脸。
“你脑子有病吧!藤原大人是什么人?是能决定你前途的人!你居然拒绝他,简直不知好歹!”
“大人。”景明抬头看向大允,眼里满是坚定的决心。
“我虽出身贫寒,但有自己的底线。藤原大人的意图,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绝不会,也绝不可能,用出卖自己来换取所谓的将来。”
“底线?”大允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周围客人纷纷侧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抓住景明的手腕把她往大厅外拖。“跟我来!”
景明挣扎了几下,却挣脱不开大允的手。他的力气极大,攥得她手腕生疼。
两人快步走出正殿,来到停在府外的牛车旁。车夫见大允怒气冲冲的样子,吓得不敢多话,慌忙掀开车帘。
大允把景明推进车里,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厉声喝道:
“走!”
牛车缓缓驶离李桦氏的别邸,朝城外方向驶去。车里一片寂静,只有大允粗重的呼吸声。
他坐在车主位上,脸色青黑,视线死死盯着景明,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似的。
“你知道你今天毁了多少事吗?”
过了许久,大允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为了带你来这场夜宴,我费了多少心力?为了把你介绍给藤原大人,我说了多少好话?你倒好,一句话就把所有努力全毁了!”
景明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我还以为你是个识时务的人。”大允摇头,语气里满是失望。
他指着车里镶嵌的美玉,又指着脚下铺的虎皮,阴恻恻地暗示。
“景明,看看这些。
这种奢华,是普通阴阳师能享受的吗?”
“这辆牛车是藤原家送给我的。这块美玉是西域诸国进贡的。这张虎皮是北方蛮族献上的。如果你听话,让藤原大人开心,日后这种奢华你也能拥有。”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
“识时务者为俊杰。
要是硬装清高,你就永远只是个低阶阴阳生,在阴阳寮里看人脸色,一辈子碌碌无为!”
大允的话像一把把尖刀刺进景明的心。
她看着车里的奢华,凝视着那块美玉,看着柔软的虎皮。
所谓的机会,不过是让她用尊严去交换。
所谓的将来,不过是用灵魂换来的浮华。
这一刻,她彻底看透了这名利场背后的黑暗。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大允,眼里只有清澈的光芒。
她握紧拳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
“我虽出身贫寒,但绝不屑于用出卖自己来换取将来。”
“你!”大允见她油盐不进,怒不可遏,突然重重拍向案几。茶碗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洒了一地。
“好,好一个不屑!土御门景明,你给我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路!”
这时,牛车正行驶到一个偏僻的城镇入口。
这里远离朱雀大路的繁华,道路狭窄,两旁的民居大多熄了灯,只有几盏昏暗的行灯在夜色中摇曳。
大允厉声喝令车夫:
“停下!”
车夫慌忙挥鞭,青牛缓缓停下。
“把她的行李扔下去!”大允指着景明,对车夫怒吼。
车夫不敢违抗,慌忙下车,把景明放在车外的那包随身物品,一个小小的布包拎起来扔在地上。
“你也,给我下去!”大允看着景明,眼神冰冷。
景明看着地上的布包,又看着车里大允那张青黑的脸。
她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唐锦礼服,掀开车帘下了车。
夜风卷着樱花花瓣,直直地扑在她脸上。
此时夜色已深,平安京的月亮躲在云后,只漏出微弱的光芒。寒风刺骨,景明浑身发冷,那件华美的唐锦礼服,在这偏僻的城镇入口显得格外突兀。
大允见她下了车,厉声对车夫说:
“走!”
牛车再次启动,青牛拉着华贵的车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车灯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点微光,彻底消失不见。
道路上,只剩下景明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牛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风越来越大,樱花花瓣在她周围飞舞。她的唐锦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发簪上的珍珠在微弱的月光下,冷冷地闪着光。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布包。
布包很轻,里面只有雪梨子给她的已经凉透的樱花饼。
她抱着布包,漫无目的地沿着道路走去。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幕幕画面闪过。
大允的嘲讽“识时务者为俊杰”
藤原罗南的油腻“景明小姐,咱们聊聊”
源宫卿和李桦氏的亲密,那是权贵们的勾结
还有雪梨子,雪梨子那失望眼神“是雪梨子唐突了,不该因私事打扰大人。”
后悔、自责、愤怒、失望,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紧紧裹住她,让她喘不过气来。
她为了所谓的将来,违背了和雪梨子的约定,伤害了那个少女
她为了所谓的机会,踏入这名利场,却发现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肮脏
她守住了自己的尊严,却失去了即将到手的将来,被自己的上司像垃圾一样抛弃。
她走到一棵樱花树下,靠着树干缓缓坐下。
樱花花瓣簌簌地落在她身上发梢上怀里的布包上。
她打开布包,取出樱花饼的盒子。
盒盖已经有些松了。她掀开盖子,樱花饼也有些发干变硬了。
她拿起一块放进嘴里。
樱花饼的味道依然香甜,带着樱花的芬芳。
但这甜味在嘴里渐渐变成了苦涩。
她想起今天,那个少女站在阴阳寮门口,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的样子。
她终究,还是辜负了那个少女。
泪水不知不觉从眼眶溢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樱花饼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夜色越来越深。
平安京的繁华在远处,化作模糊的灯光。
而她,就像被世界抛弃的人一样,独自守着这一树樱花,身心俱疲,满心迷茫。
樱花宴散,惊梦终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