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紧茶杯。
“但也不是没有办法。”青叶看着我,眼里有淡淡的光,“姑娘可愿听我一言?
青叶的小院里,月光被竹影切得细碎。
他把茶杯放下,瓷底与石桌相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九尾狐的宫殿,在妖都最深处。"他用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画出一道蜿蜒的线,"正门有十二道结界,硬闯必死。
但"他的手指停在某处,"后殿偏门,每两个时辰换班一次。"
雪村莲道"换班时防守最弱?"
"不。"青叶抬眼看我们,"换班时最乱。"
他解释:妖卫来自不同部族,交接时互相推诿、清点人数、核对令牌,至少一炷香时间,宫门处的灵力会出现缝隙。
"一炷香。"我重复念叨,心中盘旋忧虑。
"够你翻进去,不够你翻出来。"青叶的声音很平,"所以你要在下一个换班前,找到他,然后"他顿了顿,"等天亮。"
"天亮?"
"玉藻前有个规矩。"青叶的指尖在桌面轻叩,"日出之后,不杀生。"
我攥紧那叠上品符咒,仓桥慎也给的,每一张都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青叶先生。"我抬头看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站在月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
八百年竹妖,本该看透世事,此刻却像是被我问住了。
"可能因为,"他轻轻笑了笑,"你护着那小狐狸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故人?"
"对了,"青叶忽然转向雪村,目光在他沾满泥巴的衣摆上停留片刻,"雪村兄弟还是留在此处比较好。"
雪村莲一愣:"为什么?"
青叶从灶下取出一物一截半枯的竹根,断口处还沾着湿润的泥土。
"我之本体,"他将竹根放在石桌上,"扎根于此八百年,与整座雪泷山地脉相连。
若玉藻前察觉有人潜入宫殿,必会封山搜捕届时唯有此处,能借地脉之气隐匿行踪。"
他看向雪村,声音轻而笃定:"需有人守着我的分体,以灵力催动,为我们留一条退路。"
雪村皱眉:"可我的灵力……"
"不必多,"青叶将竹根推向他,"只需一滴血,融于根须,便可建立感应。
若我们事败,你立刻折断此根,地脉震荡,能阻追兵半刻。"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宫殿的方向:"半刻,够我们逃回此处。
但也仅够逃回此处,若无人接应,便是自断生路。"
雪村低头看着那截枯根,粗糙的表皮上还留着青叶的指尖温度。
"而且,"青叶的声音更轻了,"姑娘潜入后,需有人在外策应。
你熟悉她的气息,若她灵力波动有异,唯有你能察觉。"
雪村莲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好。"他攥紧竹根,抬头看我,而是一种沉甸甸的笃定,"我守在这里。"
"景明,"他说,"你把老大带回来。"
"我等着,"他扯出一个笑,虽然难看,却坚定,"给你们开门。"
妖都比我想象中更热闹。
即使是深夜,街道上也飘着灯笼,各种形态的妖怪来来往往。
有顶着兽头的,有拖着尾巴的,还有完全人形却长着异色瞳孔的。
他们说着我不懂的语言,笑声尖锐或低沉,在夜风里交织成一片嘈杂。
我贴着墙根走,隐息符贴在心口,心跳声被压得很低。
宫殿的轮廓在前方浮现。
我绕到后殿偏门。
正如青叶所说,换班开始了。
两列妖卫在宫门前交汇,甲胄碰撞,令牌叮当,有人高声抱怨上一班漏记了巡逻次数,有人压低声音讨论赌坊的输赢。
混乱像一层薄雾,笼罩了宫门。
就是现在。
我深吸一口气,贴上一张匿踪符,这是仓桥慎也的私藏,能让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十息时效。
翻过低矮的侧墙,落地时踩碎了一片枯叶。
声音很轻,但足够让最近的妖卫转头。
我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那妖卫的鼻子抽动了几下,朝我的方向走了两步。月光照出他的模样:狼头人身,瞳孔是浑浊的黄色。
"什么味道……"他嘟囔。
另一边的妖卫喊他:"喂!令牌还没核完,磨蹭什么!"
狼妖又嗅了嗅,终究没发现什么,转身回去了。
我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前挪。
匿踪符的效力在消退,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轮廓正在从阴影里"浮"出来。
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前方是一排低矮的厢房,门窗紧闭。我摸到最尽头那间,门没锁推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堆满了木箱,箱上贴着标签:"化形散"、"褪毛膏"、"敛息丹"……
这是妖都的药房,给那些想伪装成人的妖怪用的。
我缩进两个木箱的缝隙里,等巡逻的脚步声远去,才重新探出头。
青叶给的地图在脑海里展开:从药房出去,穿过一道回廊,再绕过一座假山,就是后殿的禁闭室。
七濑溯夜就在那里。
当天夜里,我潜入了九尾狐的宫殿。
我再次拿出那占卜用的龟甲,心中默默祈祷“拜托拜托,帮我找到七濑先生吧。”
跟着引线发现七濑溯夜被关在一间偏僻的小屋里。
门是锁着的,但锁上没有灵力波动玉藻前大概觉得,一个被封印了所有力量的小狐狸,根本不值得用灵力看守。
我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里很暗,月光从一扇小窗漏进来,在青砖地上画出一个歪斜的方块。
黑色的小狐狸仿佛像人类一样就坐在那个方块里,背靠着墙,双腿屈起,像是把自己折叠起来。
这一定是七濑先生。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一路上想好的那些话,此刻全卡在喉咙里。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
缓缓抬起头。
目光落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那么黑,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
可这一刻,那潭水里有什么东西碎了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柔软的东西。
"……景明?"
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说过话,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往前迈了一步,踩进月光里。
"我回来了。"
他只是愣愣的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说"你不该来",会说"回去",会说那些他惯常的把我推开的话。
然后他垂下眼,轻轻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回来?"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视线与他齐平。
"因为你在这儿。"
他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也落在我脸上。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有灰尘的气息,有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清冷的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然后他抬起手,哦,不对,应该是爪子,毕竟他现在是一只小狐狸。
那只爪子穿过月光,穿过我们之间短短的距离,轻轻按在我头顶。
掌心是热的,带着薄茧,贴着我的头发,带着我熟悉的温度。
"傻子。"
那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可他的爪子在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门轰的一声被推开了。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玉藻前站在门口,九条尾巴在身后缓缓舒展,银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他身后跟着几个妖卫,却没有一个敢迈进这间屋子。
他就那样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小丫头。”
他的声音慵懒,却带着某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东西。
“你胆子不小啊。”
我站起身,挡在七濑溯夜前面。
玉藻前挑了挑眉,像是觉得很有趣。
“可知我为何不杀你?”
我看着他:“不知。”
他轻轻笑了一声,缓步走下台阶。
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却让整个屋子的空气都跟着收紧。
“只因有趣。”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
“说吧,你到底想如何?”
我深吸一口气。
“我要带他走,还要能让他变回去的办法。”
玉藻前没说话眉毛挑得更高了。
“小丫头,”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可知他是什么身份??”
我摇头。
“我只知他不愿留在这里。”我说,“他自我封闭,形同空壳,你留着无用。”
玉藻前沉默了一瞬。
那双妖异的金瞳看着我,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那你要如何带他走?”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和你打一个赌。”
屋里安静了一瞬,连七濑溯夜都抬起头,看向我。
玉藻前挑了挑眉:“你要和我比什么?”
“不比你想比什么。”我说,“比我能做什么以妖都雪泷山为范围,赌躲猫猫。”
“躲猫猫?”玉藻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笑声里却带着一丝危险的味道,“你和我?”
“对。”我迎上他的目光,“你寻我三天。找到,就算我输。”
玉藻前看着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尾都弯起来。
“有趣。”他说,“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身后的七濑溯夜。
“但你若输了”
“我永离妖界,再不相见。”
他满意地点点头,身影消失在门外。
妖卫们跟着退去,月光重新变得清澈。
我腿一软,差点跪倒。
七濑溯夜想来扶住我,可他过不来他的爪子还在发抖。
"你疯了。"他说,声音沙哑。
"可能吧。"我转过身,看着他,"但你教过我妖怪有形状,人心没有形状。
他猜不到我要做什么。"
"你要做什么?"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其实我也不知道。
我冲出大殿的时候,青叶已经等在门外。
我长话短说,和他说明了情况。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斗篷,兜头罩在我身上。
"赌约的内容?"他一边拉着我跑,一边问。
"躲猫猫,三天。"我喘着气,"他寻我。"
青叶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跑得更快。
"聪明。"他说,"玉藻前自负,从不用流火搜低等妖众聚集之地,他觉得那是侮辱。"
"所以我们要去。"
"妖市。"
妖都在黎明前最热闹。
各种形态的妖怪从四面八方涌来,在街道上汇聚成河。
青叶拉着我钻进一条小巷,巷口挂着褪色的灯笼,上面写着"百衣阁"。
"换衣服。"他推开门,"快。"
店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料味,货架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
有华贵的羽织,有粗糙的麻布,还有看不出材质的、像是某种生物皮毛的东西。
店主是个佝偻的老妪,眼睛上蒙着白翳,却准确地把一件灰褐色的短打扔给我。
"人类?"她咧嘴笑,露出漆黑的牙床,"稀罕。"
我顾不上害怕,钻进里间换上。
衣服上有股淡淡的腥甜,像是被什么浸泡过。
青叶又扔给我一顶斗笠,帽檐压得很低。
"低头,"他说,"别和任何妖对视。"
"还有多久天亮?"我小声问。
"一个时辰。"
青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天亮后,流火会熄灭,但......"
他的话没说完。
漫天蓝绿色的流火,像雨一样落下来。
从树梢间,从每一个阴影的角落里。
它们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每一朵都是一只眼睛,冷漠地扫视着下方。
"他在搜山。"青叶把我拉进一个摊位后面,"这些流火是他的分身,千万不能被照到。"
我贴着墙根,一点一点往外挪。
流火的光扫过来时,我就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青叶把我推进"百衣阁"的后间,自己却守在门口,竹枝般的手指在门框上轻叩三下,又停住。
"快换。"他的声音从帘子外传来,"流火要来了。"
店里弥漫着陈年香料与某种腥甜混合的气息。
我抖开那件灰褐色短打,粗麻质地磨得掌心发疼。正往身上套,外间忽然传来一阵娇笑声。
"老板,我那件羽织修好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