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一位新近飞升的小神奉命下界斩杀西南一杀生作乱的千年树妖。

妖善编幻境，蛊惑人心。

小神虽修为了得，却不敌树妖洞察人心，几次三番将小神引入幻境中。

几番斗智斗勇之后，小神于万山丛中的蛛仙洞寻得妖怪真身，在断崖之上一剑斩下妖怪的头颅。树妖头颅落地的那一刻，风起，小神手中长剑一转，剑上乃至四周蛛丝便被淡蓝剑气燎尽，四周火光顿灭。

他深吸一口气，忽觉浑身瘫软。他活了一百多年，第一次感到害怕竟是在一只树妖编织的虚幻中。他看不见周遭，却能感知自己身上缠绕无数巨蟒。巨蟒的鳞片互相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随之而来便是猩红蛇口之下的吞噬与撕裂。小神低头看臂上翻开的血肉，想来是这树妖为了吃人，偷取了谁的记忆便拿出来害人。

不过，一切皆随蛛丝消散了。

而就在小神翻起手腕，想把剑收回之时，森森寂林中风骤停。他猛地抬眸，忽见树妖枯立的尸身旁站着一名身穿青色道袍的男子。

男子披头散发，形如鬼魅，似树非人，叫小神看不清脸。

那青衣男子头也不抬，宽大袖袍下一只几见白骨的手轻旋，一根盘旋在小神身后蠢蠢欲动的树根便如丧家犬般耷拉下来，随即在小神看不到的地方化作一滩褐色的水，血一般融进黑土。深林万物登时闭眼陷入沉睡，莫敢造次。

小神不知青衣男子所做何事，只觉心中惊奇：此人是何修为，他竟一点感知不到！

小神一双凤目颇有神通。他凝神一看，便识出这青衣男子身携魔息，必是魔界之人，便想一并解决掉。奈何小神方才与那树妖缠斗早已元气大伤，手中的长宁也铮铮耸动，似有压制不住的迹象。此刻他立于群山之巅，虽看似威风凛凛，实则疼得全身打颤，此刻能站着全凭一口气。

小神按下长宁，凤眸微动，暗中催动周遭灵气。

那魔息滔天的男子仿佛丝毫察觉不到小神眼中逐渐凝聚的戾气，甚至悄悄露出那只朽烂的手，催促身旁的灵气快快前去汇合。

随后他便微微侧过脸对小神温声道：“这样，还不行，这东西须得……”

世间鬼魅奇多，怪像叠生，变幻无穷，神仙却徒有长生。

山中风声乍起，小神道行尚浅，一时被男子温润如玉的声音迷了神，紧握长宁的手便犹豫了。

下一刻，那男子伸手轻抚进树妖胸口，掏出一枚深色鳞片。林中登时狂风大作，哀嚎不止。一道道罡风朝男子脸上割去，男子却轻易地在随手缠绕而出的藤蔓中将鳞片捏碎。

原本攀随男子之手而上的千年树妖在哀嚎中顷刻间化为尘土，林中登时天光大亮。

小神盯着男子苍冷如杀神的脸，这才惊觉眼前的男子竟只是一个幻像！他心中翻起惊涛骇浪：这名男子若是留下，必是祸患！

小神再次握紧手中剑柄，四周灵气随着小神运气骤然团聚，他便压着这万山之灵一跃而起。眼见长宁就要斩下男子头颅，那男子却不紧不慢地转向小神，甚是悠哉地负手而立，眼中尽是坦然。

山中千万精怪睁眼，杀机骤起。小神以为此乃树妖幻境未了，没有丝毫犹豫便朝男子砍去，却不察身后扫来的一条银白狐尾，径直坠入深渊。

“您要杀了他吗！”

坠崖之时，一种听之任之的痛快像坠入冰冷的河水一样扎到小神的心中，只此一句，他便再听不到崖上的言语。冰凉的河水涌入口鼻，小神以为那是死亡的感觉。

天上经常会有神仙陨落，但是陨落不是死。

神是不会死的。

冰冷过后，河水就只剩下柔软清澈。

小神缓缓睁开眼，在冰凉的河水中看到一勾弯月，孤零零地，牵出小神心里无边的委屈。他在浮光掠影中与天上的月亮一起，企图躲开那些不知名的孤寂，神仙的尽头便是孑然一身么？

怕不是脑子进水了，神仙怎么会想这些？下一刻，小神垂眸，便在一片树荫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倒影如经年朽木，吊在岸边。

那倒影自黑暗中出来，面无表情地扯住小神的衣领，将其拽起来放至背上。

不是倒影，是方才那名魔界男子。

小神抬起头问：“你是谁？”

“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