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又冷风又大,赵艳受不住,钻进邻居的柴房,这里没风。衣服难以保暖,她哆哆嗦嗦地等到中午,肚子开始咕咕叫,才壮着胆子回家。
赵老头在屋里抽水烟,看见她就骂:“死丫头到处乱跑!拐子怎么不把你骗去卖了?”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傻站着等我打你?快去生火热粥,我赶着吃!”
“妹妹呢?”
“大白天的跑去睡觉了,我看她晚上要做贼!”压根不知道赵娇生病。
赵艳想看赵娇,又怕赵老头骂她。
才迟疑几秒,赵老头就推她:“你聋了?让你去生火你听不到?”
赵艳很讨厌赵老头。
讨厌极了。
她满脸不高兴地进厨房,特别想拿起墙角的柴刀,把赵老头砍死,然后找出他藏起来的钱,逃到天涯海角。
对这个家,赵艳没有一丝牵挂。
妈妈离她而去,除了她这个人,什么都不愿意留下。
爸爸只在过年回来,像个衣着光鲜的陌生人,有时甚至不回来,就像今年,赵艳没见到赵青山。因为他在大城市有家,他跟他老婆,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一起生活,他们是温馨的一家四口。
她呢?
一个无关紧要的外人!
赵老头老是骂她,还打她,赵艳恨他,希望他早死早超生。
奶奶陈桂花比赵老头好一点,只有一点,又吝啬又啰嗦,她也讨厌陈桂花。
至于妹妹赵娇,赵艳非常不喜欢她。
赵娇爱哭,每次哭,陈桂花和赵老头都责怪她,认为她欺负妹妹。她比赵娇大,她就得处处让着赵娇吗?她让着赵娇,谁让着她?
赵艳憋着一肚子的气,灶里的火生了半天,她快失去耐性了,小小一簇火苗才变大。
书上有句话,火要空心。
她觉得有道理,把木柴交错着放进灶里,火越烧越旺,她不由得露出一抹笑,心情好了许多。
家里人没教过她怎么生火,生火慢了他们会骂她蠢、没用,她只能看,然后学,技巧全靠自己总结。
火好暖!
赵艳把手放在灶口,烤了一会儿就被烫得搓手。
她继续伸手烤火,直到僵硬的手指变灵活,摸脸觉得手暖和了,才进房间找赵娇。
说是房间,其实只有三面墙,用上锁的高柜子隔断走廊,大白天也很暗。床是架子床,赵娇矮,费半天劲爬不上去,有时赵艳帮她一把,有时陈桂花把她提起来放到床上。
她们三个共用一张床,赵老头自己睡。
不过,赵娇很聪明,她搬来凳子,踩着上床,不用赵艳和陈桂花帮她。
赵老头会骂,要赵娇用完凳子把凳子放回原来的位置,好像家里少了那凳子就没有别的家具能坐似的。
被他骂了几次,赵娇不敢用凳子了,拉着赵艳去楼上睡,那里有她能轻松上去的矮床。
矮床属于去世的太奶奶,赵艳起初有些怕,后来把矮床当成姐妹俩的地盘——
她想拥有自己的房间。
就算房间要分一部分给赵娇,她也愿意。
然而赵老头总是不让她们如意。
他睡在楼下,每当她们弄出动静,或是翻身,矮床发出响声,或是下地,在地板留下脚步声,他必定破口大骂。
天冷后,矮床的被子又冷又硬又沉,姐妹两个冻得打哆嗦,挤在一起取暖,收效甚微。就像鸟儿飞往温暖的南方,她们回到陈桂花的架子床,进被窝依然冷,要过好一会儿才暖和起来。
赵艳厌恶寒冷。
架子床下没有赵娇的鞋,她掀开蚊帐,赶紧合上。
若被蚊子飞进来,陈桂花会骂她。
床上不像有人的样子,她推了推被子,喊道:“阿娇?”
被子下空空如也。
赵娇难道跑到楼上睡?
楼上那么冷!
赵艳噔噔地跑上楼,果然在矮床下看到赵娇那双穿坏了又被陈桂花粘好的凉鞋。塑料遇热会融化,把火钳放在火里烧红,就能修好破损的塑料鞋。
矮床的蚊帐是麻做的,透光性很差,沉甸甸的,赵艳一把掀开,打算痛骂赵娇一顿。臭妹妹到底知不知道,着凉会生病?她流鼻涕了,再着凉不得更严重!
但她看到了什么?
床上是漂亮的粉色被子,看起来软软的,暖暖的。
赵娇躺在被子里睡得正香,枕头都是新的!
赵艳惊呆了。
家里没有这样的被子和枕头,赵娇的妈妈难道来看她了吗?
赵艳摸了摸被子,果然很软很轻,她悄悄地把手伸进被窝里,摸到一股热气。赵娇盖着这样的被子,一点都不冷,反而热得出汗。
她看着熟睡的赵娇,皱起眉头,粗鲁地推醒赵娇:“起来吃午饭了!”
赵娇睡眼惺忪,睁眼看到她,赖在被子里不舍得出来:“姐,被子里好暖!对了,我有个热水袋!”
说完,赵娇拿出热水袋,献宝似的向赵艳展示:“你摸摸看,可暖和了!”
热水袋毛茸茸的,注水后有点沉。
赵艳把它抱在怀里,一下子爱上它传递的暖意,不想还给赵娇。
赵娇却说:“我有两个热水袋,那个给你。”拍了拍被子,一脸高兴,“我们晚上睡觉不怕冷了!”将另一个热水袋拿出来,款式跟赵艳的一样,颜色也是一样的。
徐天娇买热水袋时买了两个,一个自己用,一个给徐宝泉,商家送了两个浅绿色绒毛套,现在全都给了赵娇。
她与赵艳生疏,竟不知道赵娇和赵艳夜里背靠背取暖。
“阿娇,这些东西谁给的?”赵艳眉头舒展,坐在床上抚摸被子,想象抱着热水袋睡在里面的温暖,面容都柔和起来,“你妈妈来了吗?”
“不是妈妈。”赵娇努力回忆,“我不知道她是谁,她说,她是最爱我的人。”
望向读书的姐姐,她问:“什么是爱?”
赵艳确实知道,说:“爱是喜欢。”
赵娇太小,理解不了,嘟囔道:“不懂,不懂!”
另一个时空,徐天娇买了小孩穿的厚衣服,隔着遥远而漫长的二十六年光阴,把衣服给到赵娇手里。
于是,赵艳眼睁睁地看着赵娇手里凭空出现一件件新衣服,既惊讶又高兴:“这、这是什么……阿娇,你会魔法?”
“是新衣服呀!”赵娇笑得合不拢嘴,“她好喜欢我!给我好多衣服!我要穿!”
徐天娇也买了衣服给赵艳。
两个小孩兴奋极了,迫不及待地试穿,穿上之后根本不想脱下来。
赵娇不会穿,赵艳帮她穿的,她们大声笑,引起赵老头怒骂,连忙压低声音,可笑声哪里压得住?她们的快乐盈满房间,犹如世上最幸福的人。
颜色鲜艳带帽子羽绒服,内层有软毛的厚裤子,还有图案可爱的袜子、小兔造型的可以把整只脚都塞进去的毛拖鞋,还有又轻又软的围巾、连耳朵也保护起来的针织帽……
穿戴完,赵娇和赵艳焕然一新,在床上又蹦又跳,嘻嘻笑。
两姐妹一起躺下,面对面傻笑。
赵艳激动地说:“阿娇,她好爱你!比你妈还爱你!她一定是仙女!故事里的仙女很善良,喜欢帮助可怜的孩子!”
“她也爱你!”赵娇靠近姐姐,感受她的呼吸。
妈妈是遥远生疏的,姐姐近在眼前。
赵艳闻到妹妹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正想问,赵娇手里多了一罐凡士林:“仙女说,我们要涂这个,不然手和脸会受伤。”
仙女给的肯定是好东西,赵艳先给妹妹涂,再给自己涂。陈桂花吝啬,洗衣服不许多放洗衣粉,炒菜不准多放油盐,洗澡不许多用热水,因此赵艳只用了一点凡士林。
赵娇让她厚涂,她才大着胆子涂了许多,不知是凡士林生效快还是心理作用,她感觉长冻疮的手不疼了。
不,冻疮的伤口碰到就疼,得好了才不疼。
楼下,赵老头听到两个女孩的笑声,不禁发出咆哮:“躲在楼上干什么?滚下来!”
他感觉她们在干坏事,准备上楼,赵艳和赵娇已经手牵手出来了。
两人开开心心的,一人一身新衣服,刺痛了赵老头的眼睛。他死死盯着她俩,心里估算衣服的价值,脸色比电视剧里的坏人更阴沉,怒吼道:“你们哪来的衣服?”
村里连个小卖部都没有,衣服只能去镇上买。
赵老头下意识地怀疑赵艳偷了他的钱到镇上大肆花费,她有偷钱的前科!
可镇上那么远,步行要一小时,赵艳刚才回来,穿的是旧衣服,两手空空,新衣服不可能是她买了拿回来的。
而且,赵老头的眼睛没瞎。
她俩的新衣服款式新颖,质量看起来也好,镇上估计没得卖。
姐妹俩被吼,愣愣地站在木梯上,看着暴戾的赵老头。
忽然间,赵老头压下火气,挤出一个笑:“阿娇,你妈来了?”
赵娇更害怕了,本能地摇头,不敢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