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世界是大而空的目标,徐天娇思考许久,决定玩手机。
不料,才拿起手机,她就收到伯父打来的电话。
徐天娇看着屏幕,手指在接听和拒接之间徘徊两秒,落在拒接上。
电话挂断,伯父又一次打进来。
这次徐天娇没有犹豫,拒接得相当干脆。
伯父没有打进来第三次,发信息问她,她在家族群回复:“不方便接电话。”
伯父跟她私聊:“你奶奶生病了,现在在县城人民医院。你还没找到工作吧?回去照顾你奶奶几天,你大姑也会回去,你们很久没见了,刚好见个面。”
“你不回去?”
“我很忙,没空回去。”
徐天娇提醒他:“我奶奶是你亲妈。”
伯父一时没回话。
他叫赵青山,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徐天娇还没出生,他就在利莲市附近的瑞兰市买房定居,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又大又漂亮,逛超市只需下楼,菜市场在马路对面,走五分钟能到繁华的市中心。
别说徐宝泉的郊区老房子,便是徐天娇的大平层,生活便利性也未必比得上他家。
是以,徐天娇羡慕了他很久,觉得他比所有亲戚都成功、富裕。他对她和徐宝泉讲的话,她们奉为圭臬,比如:
女人要有工作,经济独立。
女人要勤快,做家务要麻利……
徐天娇姑且不说,徐宝泉每次回老家、娘家,不仅打扫卫生收拾东西晾晒被褥,还会上山砍柴下地务农,没有一刻是闲的。
过年时,她杀鸡做菜,饭后和伯娘李玉龙、堂姐赵艳收拾桌子洗碗筷。赵青山等男人是不沾一丁点家务的,贴对联是他们唯一的任务,抽烟吹牛是他们的工作。
徐天娇跟着妈妈打下手。
赵青山夸她懂事,她干得更起劲,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只是不忿堂弟懒惰贪玩,一点活都不干。
某年夏季,奶奶陈桂花高血压,住进县城人民医院。
赵青山打电话给徐宝泉,说她在县城,最方便照顾陈桂花。
也不管她要不要工作,他径直转账两千元过来。
徐宝泉没法,只得一边工作一边早中午三趟去医院送饭,忙得焦头烂额。
当时徐天娇读初中,周末到医院探望奶奶,人在病房外还没进去,里面传出熟悉的声音:
“……我儿媳妇照顾我,可不是孝顺!
“我儿子也不晓得给了她多少钱,她才肯送饭,前几天每天三顿都做,然后变懒了,早餐不愿做,要我拿钱去买!
“我又不工作,哪来的钱?问她要,她不情不愿地给我两百,搁这打发乞丐呢!”
徐天娇听得清楚,是她奶奶陈桂花在跟病友说话。
她走进病房。
陈桂花看见她,愣了愣,绷着老脸坐在病床上,仿佛被别人欠了一百万没还。
徐天娇是妈妈的爱女,徐宝泉当然知道陈桂花说了什么。
赵青山也知道,转账一千元给徐宝泉,说陈桂花老糊涂了,让她别计较。
钱给过了,道歉是没有的,跟妈妈通气的徐天娇还挨了一顿训。
徐宝泉接着送饭。
那三千元有两千用来付陈桂花的医药费,余下一千元包括了陈桂花二十天的伙食,其中两百还是陈桂花一个人的早餐钱,赵青山的吝啬可见一斑。
后来陈桂花又住院,徐天娇和徐宝泉都在利莲市,赵青山打电话让徐宝泉回县城陪床,他出来回的路费。
徐宝泉没应。
请陪护一两百一天,赵青山有钱,何不请人?
赵青山这人精打细算,要徐宝泉答应回县城才肯给路费,怎舍得请外人?
堂姐赵艳在县城,他让赵艳去医院陪床。
到了过年,母女俩坐五小时火车、一小时中巴回老家,陈桂花的脸色格外阴沉。
赵青山面上也不好看。
年夜饭端上桌,陈桂花给徐天娇早死的爸爸放了一副碗筷,盯着徐宝泉,骂丧门星克死她的好儿子,害她儿子绝了后。
徐宝泉气得当场拉着徐天娇去姥姥家过年,赵青山年初一来做客,母女俩也没回去,年初二就订票回利莲市。
老赵家非宜居之地,老徐家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她们两个是没有家的人。
陈桂花三高,血糖高了住院,免疫力低下得了疱疹也去住院,非常爱惜性命。
可怜的赵艳长居县城,陈桂花住院,十次里有九次她去陪。
大小两个姑姑也是大城市打工人,各有工作,非节假日回老家,挑的陈桂花生病住院的时候,让赵艳得以喘口气。
至于赵青山,他忙得不行,没去医院照顾过一次他老妈。
手机上,赵青山发来新消息:“天娇,你过年没回去,你奶奶想你了。”
他绕开问题,徐天娇偏要他回答:“你是她最有出息的儿子,她不想你吗?”
如今她有的是钱,在家族群里@赵青山:“奶奶生病了,想见你,你是她唯一的儿子,怎么不回去探望她?工作不用操心,一天赚多少我报销多少,来回路费我也给你。”
支付账号余额十万,徐天娇截屏发到群里。
群聊常年安静,刚才徐天娇发言,没一个人搭理。十万余额晒出来,小姑惊讶:“你存了挺多钱呀。”
大姑跟着说:“利莲市房价高,你有钱别乱花,留着买房吧。你伯父有房有车,退休能拿退休金,用不着你给。”
小姑:“天娇有空回家吗?你奶奶住院,要个人照顾。”
大姑:“天娇在利莲市,远着呢,阿艳没空?”
小姑:“阿艳退群了,电话打不通。”
大姑:“我问问她。”
两人聊了半天,赵青山一言不发。
徐天娇@赵青山,把屏幕刷满,他依然装瞎作哑,大姑倒是出来打圆场了:“天娇,你@你伯父干嘛?他很忙的,估计没看到消息。”
徐天娇把赵青山的私聊截图发到群里:“他做生意的,把生意看得比亲妈还重要,手机能静音?”
大姑不吭声了。
小姑发言:“大哥给咱妈钱,我们给钱少的,得出力多些。”
徐天娇为赵艳不值:“堂姐呢?”
赵青山终于活了:“你奶奶最疼你堂姐,她要孝顺。”
徐天娇冷笑,发语音:“谁是奶奶亲生的?奶奶不疼谁?”
大姑忍不住说话:“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陪护这事,谁有空谁去。”
她是站在赵青山那边的。
小姑也想和稀泥。
将照顾生病老人的义务推给徐天娇和赵艳,她们和赵青山可不轻松了。
但徐宝泉不会不帮徐天娇,说:“亲妈病了都没空去陪护,自己老了怎么办?”
赵艳退群,赵青山的小女儿和儿子都在群里。
话说到这份上,伯娘李玉龙@赵青山:“你妈想你,你再忙也得回去看看。”
赵青山顺着台阶下:“我后天回去。”
群聊恢复寂静。
徐天娇拿着手机来客厅。
徐宝泉正坐在茶几前吃枇杷,电视机放着二十年前的武侠剧,剧情精彩紧凑,虽然糊,却不是二倍速播放都慢的新剧能比的。
“妈。”
“来这坐。”
徐宝泉让出位置。
徐天娇坐下,往她放在腿上的手机看去一眼。
得到艾尔达分享的体魄后,她不近视了,能清楚地看到聊天对象是赵艳。徐宝泉问她最近怎么了,她没回答。
徐天娇跟赵艳差六岁,读书前亲密,读书时偶有来往,工作后姐俩相隔两地,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话。
她当然不讨厌赵艳,转账一千元给这位堂姐,附留言:“我妈担心你,回一下消息。”
转账直接转入账户,赵艳看到了,发来一个问号。
徐天娇嘴馋,拿起枇杷剥皮。
半分钟后,她吃着枇杷,看到赵艳回复徐宝泉:“我没事,只是近期没空去医院。”
赵艳知道陈桂花生病。